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1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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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下滇南

    云南印象(油画)

    吴冠中 作

    □ 陈应松

    ■ 崖蜜下的村庄

    下起了小雨,雾气升腾。往车窗外看,青葱的大山和山谷泛着青蓝色,雨雾浮动晕染,村庄仿佛退入了崖缝。白皑皑的云彩散化为叶脉般的丝缕,更远的山谷里,云雾如浓烟漫溢而出,又与四山的青翠缠绕,悬停在森林之上。雨让草木显得更为沉静,山却更深邃了,仿佛有一个童话中的村落潜藏在山腹中,若隐若现。

    是的,那就是石洞村,别有洞天。随着汽车爬上更高的山路,天气越来越冷,路边的野柿子经了霜,开始泛红。更多的草木仍是绿的,仿佛不知道时间已进入霜降。车至石洞村,有村民穿着棉袄和棉鞋。这里海拔一千六百米,地处滇南屏边县一个极隐蔽的山中。村民告诉我,旁边那座陡峭险峻的山叫岩盘山,被浓得化不开的雾霭烘托着,显出几分仙气。正是这座有仙气的山,赋予了这个村庄仙风,使它成为仙境般的所在。村庄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有多特别。

    几十座农家小院错落有致地依傍在山岩下,古树众多,石头路面通达每家每户。有人在院中吹唢呐,有人在廊檐下绣花,有人在门口静坐,有人在客厅打牌。村民们悠闲安静地生活在这里,也许已有几百年、上千年。旅游尚未正式开发,但它的天生丽质与禀赋异常,或许将在不久以后,震惊世人。

    这个村庄的奇迹,是一只小小的蜜蜂创造的。蜜蜂在森林和山间飞行,寻找可口的花粉,酿造甜美的蜜浆。它们过着群居的生活,阳光中来,风雨中去,寻找着值得筑造的蜜巢。它们优雅轻盈地飞翔,据说每天飞行里程可达一百六十公里,采花三千六百朵。它们只回自己终身选定的巢,不会到处游居。

    村口的悬崖下,有一个溶洞,叫珍珠洞。此洞迂回曲折,长达数公里,分岔众多。主洞宽敞高深,有珍珠厅、珍珠瀑布、皇宫珠帘等壮丽景观。洞中的珍珠瀑布高达二十米,面积达四百平方米,如宫廷珠帘,在灯光下晶莹璀璨,犹如幽深的星空。洞内钟乳千姿百态,有二十米高的珍珠瀑布、遍地石珠,此洞因而得名。

    洞外悬崖凹处悬挂着数十饼岩蜂窝,这便是村庄奇迹的诞生之处。九十余饼蜂窝,看起来犹如侧长的向日葵,实则是露天的蜂脾。这些蜂,当地人称岩蜂或野蜂。数百万只岩蜂选择了在此处的岩壁上安家——大黑山脉那么多悬崖,凹处应也不少,为什么它们选择这里。蜜蜂本是灵虫,它们知道哪里的人善良,不会惊扰它们,不会捕捉它们,更不会割它们的蜜、毁它们的巢,而是能与它们和谐相处,视同家人。年深日久,子孙繁衍,数代同堂,这里便成了一个岩蜂的庞大社区,一座岩蜂的悬崖村庄。它们只从事一种工作:酿蜜。蜂蜜从蜂巢中流淌出来,覆盖整个蜂巢,使之变成蜡黄色。淌出的蜜常常滴落到地上,整个村庄都能闻到这片岩蜜散发出的清新甘甜。

    岩蜂是如何辨别这个村庄里的善意与人情的?这是一个汉、苗、彝多族聚居的普通村子。小青瓦覆顶,剥落的夯土墙露出木胎肌理的老式窗棂,花草骑墙,南瓜爬石,丝瓜吊树,辣椒红艳艳,茄子紫润润,橘子黄澄澄。石头铺成的村路,竹篱隔挡的菜园。右边的岩盘山(听说山顶平坦如盘底),村后的大黑山,吉咪河水绕村流淌,石鱼与螃蟹在清水的石缝中悠然漫步。这里在明清时曾是重要的驿站关卡,是历史上闻名的茶马古道的一段。三里长的古道,穿村而过。山顶上的几座烽火台,依然巍巍矗立,如永恒的将士,守护着这片大山。

    这里的花草以兰花最盛。兰花硕大,是西藏虎头兰,黄色的花朵开得正酣,馥郁的香气弥散在村子的每个角落。还有石斛、川芎、草果、血芹菜、黑老虎、茶花等。一些花藤爬满了篱笆,连屋顶上的瓦松也造型奇特,屋脊上长着茂密的蕨草。

    路边还有一些特别的花草随意生长:粗叶木、树番茄、姜黄。加上大片种植的猕猴桃、苹果、枇杷、橘子、草果、砂仁,以及被称为软黄金的小黄姜。这些草木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为村口的岩蜂提供源源不断的蜜源,也为村庄增添了色香味。

    我们走进村里,听到一个院子里传来唢呐声。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廊檐下呜呜哇哇地吹着唢呐。他搬出了取暖器——天气有些冷。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架电子琴,旁边是一排唢呐、笛子,还有箫。村民姓敖,他告诉我,自己从小喜欢音乐,都是自学的。他的笛子很多,但没有笛膜,用的是塑料纸缠在笛膜孔上,声音不是很清脆。他为我们吹奏了一曲民歌,又用唢呐吹了一曲当地的民乐。

    老敖带我们看他的花圃。他的院子里没有种蔬菜,几乎全是花。他指着一排排花盆里的花向我们介绍:兰花很多,川芎多,石斛也多;有叶子很大的草果,长得像绣球花的是黑老虎,还有白苞蒿。老敖说他的院子叫兰花园,他喜欢兰花,所以主要种兰花。

    我们又走到一户人家,三个妇女正在绣花聊天,是老肖家。他家门口还挂着“危房改造情况”牌。老肖家改造的是排水不畅、墙脚腐蚀、屋面漏雨、腐朽的椽子和檩条、老化的瓦片以及电路更新等,花去了两万一千多元。现在改造过的房子焕然一新。他家收获的豆角满满地挂在檐内的横梁上晾干,成了廊檐的一个装饰。一匹马在马厩里吃着草,场院整洁,墙壁刷了黄色涂料。村里这样的危房改造惠及每家每户。老肖的媳妇正在绣一个背孩子的背扇,图案复杂、漂亮,红蓝黑三色的搭配十分巧妙,像是花,又不像是花。他们是苗族。当地人说,石洞村的苗族祖先是从贵州迁徙过来的,但没有文字记载。苗族很早以前没有文字,就把他们的历史绣进了各种衣服和用品里。这些图案代表和象征他们经过的山川河流以及生活场景——苗族文化全穿在身上了。那些绣花被称为“穿在身上的史诗”。难怪绣得这么漂亮且神秘,原来他们绣的是自己的历史。

    我们沿途观赏着村庄的风光,也听他们讲述着这里的故事。竟然看到一家王姓门口有两个巨大的养鱼池,里面游鱼成阵,流水叮咚。这个村里的孩子都会读书,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的不少。这家老王的孩子都在外工作,一个儿子还是镇上学校的校长。据说,村里有一半人在外地,而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这地方适合养老,也欢迎各地的老人来此小住。这里的夏天非常凉爽,据说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有一万多个,是天然的氧吧。

    石洞村拥有的天赋和历史积淀太多太多:村庄、古树、山峰、茶马古道、民族风情、原始森林、四季如春,再加上那绝无仅有的奇特景观——密密麻麻的岩上蜂巢、满村飞舞的野蜂。那句“养在深闺人未识”,说的就是石洞村。

    ■ 建水探井

    建水多古井。多到什么地步?有说一百多口,有说两百多口。

    我的探井行动是从朱家花园的那口水井开始的。朱家花园被誉为“滇南大观园”,奢华宽阔,也称得上是富可敌国的园林。

    朱家宅内有四十二个天井和二百一十四个房间。我平时对方向十分敏感,但进去后,仍不辨东西南北。一路房舍相连,一路花园甬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庭院深深,曲径通幽。终于走到古井。这井初看无奇,再看仍无奇,听讲解后大感神奇:曾经水位高出地面二十厘米,井壁上有凿出的两个小孔,涌出的泉水每天引流而出,于是有了歌谣:“建水十八怪,朱家水井漫井外。”这眼井在所有建水古井中属特例。所谓水涌财旺,水是聚财的,于是传朱家之所以暴富,是因为挖出了这眼涌泉井。如今这口井已经不再冒水,水面沉入井中深处。一切的一切,都安静了、沉淀了,尘埃落定。雕栏玉砌在,朱颜已更改。

    朱家花园的井口有十六道勒痕,井圈破碎。因为新中国成立后这个庞大的宅院曾作为农业展览馆、中学校舍、部队医院,数易其主。直到今天成为一处旅游地,让它彻底由藏在深闺落入凡尘。

    在书院街拐入一个小巷,我们看到了一个双眼井。这是在居民门口的公用水井,两口井的勒痕比朱家花园的粗大,仿佛是费尽了力气故意划刻的。这只能证明用的人太多,井绳上下用力拉扯的年代更久。旁边还有一个完好的洗衣石槽。一个老人在这里麻利地打了一桶水,提上就走。两眼井,四十七道扎眼的勒痕——这是有人数过的。一块石头井圈,注定是要被时间勒索几百年上千年的。这是时间最明显的标记:几代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提取一桶水,在同一个凹痕中拉动绳子,而他们的岁月在同一个石槽中磨着——磨深一点后,他们消失了,下一代人在这里继续磨着,提着生命的水源,如此循环往复,几百年倏地从井边溜走了。

    在崇正书院不远处有一口三眼井,是一块石头雕凿出的三个井口,四十五道刻痕,年代也够久远。一口洗衣槽放在了一户人家的墙角,似乎不再有洗衣的功能,但井水清澈如初,水面如镜。

    我们到达南门不远的桂林街,这里有一口著名的四眼井,又叫新井。始凿于元代,又称延龄井。据说周围常饮此井水的人中有几位百岁老人,喝了此井水能长寿。此井开凿在天王寺后一侧,靠近钟鼓楼。井前修了一座水晶宫,门口有对联:“龙泉涌注千家美,辰君护祐万户乐。”但水晶宫已经锁住,屋瓦上长着杂乱的瓦松,屋内能看到一些杂物。井台上也没有水迹,证明这口井已不再被人青睐,已然冷落。风水轮流转,一泓井水也有兴衰的命运。

    热闹不过大板井,永远的大板井,永远的云南第一井。井在西门西正街旁,凿于明洪武初年,又名溥博泉。《云南图经志书》载:“其泉清洁无卤而甘,日汲不竭,以之酿酒,味胜他泉。”此井为建水所有古井中最大者,直径三米多,井栏由六块石板、六根石柱连结而成。井旁石墙边有一水晶宫,供着板井龙王,里面香炉点着香,供着果。井后的石台周围是老敞檐建筑,人们可坐在里面吹风喝茶,里面还有关于建水古井的展览。前来打水的人络绎不绝,有的用桶,有的用壶,自己提水灌注。打水是有技巧的。朋友考我能否提上一桶水来,我绾着桶绳,将桶倒着丢下,“嘭”的一声,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我本是水手出身,必须在长江里提水洗用、清扫甲板,用吊桶打水,是每天无数次的工作。

    我喝了一口井水,果然甘甜如饴,回味良久。我又帮着旁边的人提水、灌水,仿佛我就是一个建水人。真好,成为一个每天提桶汲水的人,真好。然后回家,用这清凌凌的井水煎煮好茶,烹制美食。两袖清风,一壶佳茗,半盅老酒,吃饱喝足,城中信步,优哉游哉,岂不大美!大板井水,“水味之美,冠甲全滇”。井中还有三尾不大的红鲤,问其故,是监视水质的鱼。有鱼在里面游动,表示水没有问题;如果鱼翻了肚皮,则水不可用。这是个好办法。

    围绕着井水的市井生活,产生了丰富的水井民俗。比如大板井,每年大年三十都要祭井——众人抬着祭品,来到井边,供奉板井龙王,叩拜井神,祈求井神保佑水源充足、井水丰沛、永不干涸。大年初一,还有抢头水的习惯,跟庙里抢头香一样隆重。除夕的钟声还未响起,各家男子早已候在井边,去抢新年的头一桶水。据说谁能抢到头水,谁家就会财源滚滚,一年好运。这里还有老人护井,因为井水是生命的保障,不能让井水污染。大家对井神怀有敬畏,没有人去惊扰井水和周边环境,这也是建水众多古井得以完好保存数百年的原因之一。淘井则每年一次——大伙先将井水快速提出,轮流下井掏出淤泥杂物,疏浚水沟,修补井台井栏。

    卖西门水在旧时是建水古城中的一门职业。“卖西门水——卖西门水!要西门水的来买啰!”这种叫卖声在古城回荡了数百年。烧西门水也颇有讲究,必须用铜壶烧。据说铜壶烧煮的西门茶水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老茶客能够一口品出水是否出自西门大板井。西门水,越传越神,越喝越灵。

    还有一些井是要提及的。

    诸葛井在建水城北正街西侧,紧邻孔子文化广场,因曾在诸葛庙旁,故名诸葛井。六百多年历史,井圈不知经过多少年,已经磨损得像一个“8”字。这种六百年折磨的井圈石依然保存着,并使用至今。不更换的原因我不知道,但它的确呈现了老井的峥嵘岁月,历尽勒索和磨难。井老了,井圈石的生命又老又破,却还在守护着这一汪清水,为现今的人们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它们是除了风化还被人为磨蚀的石头。一桶水,一根绳索,就能把坚硬的石头啃噬出触目惊心的凹槽——时间是个魔法师。诸葛井边,有一个两百多年前的石香炉,是给龙王上香的。

    廉井是三眼井,在古城翰林街中段,朱家花园旁。井圈为青石质地,呈三角形,稍高,有四十余道刻痕。此井水清澈明亮,冬暖夏凉——冬季洗衣洗菜不冻手,夏日冲凉水温适度。井台敷着青石板,旁有石缸供人们浣洗衣物。

    龙井也是一个四眼井,在城隍庙街,建于明代。四个井圈各自独立,互不相连。井深六米,水质较好。最大的特点是井圈上勒痕多且深,说明来此汲水的居民很多。

    东井不在城中,而在古城东门外迎晖路上,是一口单眼井,又称醴泉。醴者,甜酒也——可见此井的水曾经多么甘醇,才被赋予这样的美名。在井旁字迹模糊的乾隆《重修东井碑》上,有这样的记载:“东井创于建城之初,载于《郡志》曰‘醴泉’,俗名‘水井殿’。出水旺盛,味甘洌。”除乾隆碑外,还有嘉庆、道光年间的其他重修碑。所谓天降甘露,地出醴泉,这是古城最老的甜水井。用此井水泡茶,真正茶汤清亮,香味醇厚。井圈由两块巨大的半圆形石头雕凿,严丝合缝,内壁用弧形青石镶砌,石缝因近水而生出青青的蕨草。石料用的是榫卯结构,不致坍塌松动。井前有雕刻的大门,房子应是供奉龙王爷的地方。

    红井在古城的红井街。古时井边有数株老树,绿荫遮蔽。井水呈碧蓝色,汲水者不论穿何种颜色的衣服,身影投到水中皆为碧蓝色。而从井中汲出的水,在阳光照射下却呈微红色,成为众多古井中的奇观,是古时建水八景之一“建水拖蓝”。这般胜景已成为往昔。

    渊泉,又叫小板井,在西城外小节处,又称小节井。此井“井水甘洌,四时不绝”(《云南通志》),水质和水味与大板井相似,水温却比大板井低。有民谚说:“小节井前喝凉水,一点一滴凉心头。”它是建水众多的凉水井之首。

    一口在碗窑村的小井,是我见过的最为悲壮的井。井圈上有四十四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老井嘴里长出的一排狰狞的牙齿,让人不寒而栗。岁月太残酷——柔软的井绳竟能将坚硬的石头刻入骨髓,岁月比杀猪刀更锋利。

    除了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还有一个十二眼井,在中轴线临安路边,占地宽广。这个古井群以三、四、五排列,有的井圈换了新的,但多数为老井圈。在古城永宁街口,井深达六米,水深两米。此井群掘于清康熙四十九年。为何开掘十二眼?没有人能回答。后人只是根据十二这个数字猜测它的文化内涵。但在古井众多的建水,它独领风骚是一定的。后人的解释已不重要——十二眼井聚于一起,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事件。

    此外还有双胞井、竹叶井、六角井、四方井、小世井、锅底塘井、龙井、珍珠井……这些浩浩荡荡的老井,组成了建水古城的悠悠水韵,市井生活。

    ■ 灯火建水

    建水的夜色,被斑斓的灯光和清风包裹。清风中有滇南初冬浃髓沦肌的暖意,风吹散了一切。这座完整的古老城池,完整得像是时光倒流,重回了建城之初的一千多年前。唐,或者宋,都不重要。风吹走了无情的时间,留下了永远也吹不走的人。人们心怀古意,感恩生活。在悠悠古风中,在宅屋的脊影和院墙间,在石板路规整的平坦中,在阒寂的夜空里,在城中灯火笼罩的每一个角落,在街巷神秘的大宅院落中——建水古城以蓬勃的活力,点燃当下滋味浓烈的烟火。一瓮熏酒,盛满在无边夜色深处。许多人聚集在小巷的烤炉边,烤着这里有名的建水豆腐,再点上一个小小的汽锅鸡。街道很宽,很平;石头很老,很亮,就像月光铺在上面,闪烁着邃远的神秘与深沉。空气温润,秋风微凉,海拔正好。

    建水的美,像是一种未经过时间摧残的美,没有那种历尽沧桑的老态。很多古风犹存的门前,有人安静地出入。一棵巨大的凤凰树,根茎挡住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但大门依然开着。古树度过了漫长的时间,而人和门槛没有。被称为“滇南大观园”的朱家花园门前,小孩们玩着滑板车,并不关心这个深宅大院里曾经发生过的暴富与衰落。一条超微型的小狗,在光滑的路面上跳跃着。超狭窄的小巷中,有丰富的小吃:草芽米线、草芽炒肉、暴打果茶、浓香的云南小粒咖啡、炸洋芋、玫瑰木瓜、烤豆腐、汽锅鸡……建水所有的特色小吃,在幽深的小巷里,在微小的霓虹灯下,静静等待着食客,宛若一场千年前的饭局与约会。

    我特别要提到草芽。在建水的几天,我每餐都遇到草芽做的菜。徜徉在建水夜晚的街头时,到处是草芽的清香。我在建水空气湿润的大街上,想着家乡的这种植物。我的家乡是水乡,水上遍布这种草芽。它其实就是香蒲的一种,一种水生植物。可是在湖北水乡,偶尔才会拿它当菜吃——这东西太多了,水中可吃的东西也太多,这种植物因太多太贱,几乎上不了餐桌。但在滇南,各种饮食中都会放这种东西,还给了它一个美好的名字——草芽。仿佛菜肴里面、面食里面不放点草芽,就缺少点什么。草芽的水腥味是新鲜食材的标志,而且色泽乳白,口感脆嫩清甜。建水草芽被称为“滇南人的水中珍馐”。

    人们平缓地行走在古老的街道上,心中古意袅袅。没有喧嚣,没有焦躁,没有太多的惊喜,也没有太多的悲戚。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人们朝着各自的路,走到这里,拥抱古代,并愿意像古人一样活着——至少在今夜。

    这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它曾是临安府的所在地,府治的范围包括安南(即现在的越南)。它当然大气——这是一个府署大衙门,曾是滇南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明清时期共历经一百八十四任知府。我喜欢看老人闲坐,在府署门口的花坛上。接着,我似乎听到了“云南提督学政考棚”门口传来的锣鼓声,当当咚咚。那组雕塑中的人活了:有人高兴,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宣告他考试中了,然后有资格到昆明去参加乡试,合格后成为举人;有人哭泣——这当然也是考棚旁的一组雕像——多年的寒窗苦读,悬梁刺股,终成一场空。因为秀才是第一关,未取者还有录科、录遗两次补考机会。秀才同样也享有一些特权,比如取中秀才后,便代表有了功名,在地方上受到尊重,可以免除差徭,见知县时不用下跪,知县不可随意对其用刑,遇公事可禀见知县,等等。连秀才都没中,那就在这城里的小巷吃上一碗草芽米线吧,然后重振精神,投入下一次补考。毕竟生活是美好的——错过了一次人生飞跃的机会,但不能错过建水炭烤豆腐和草芽米线的香味,不能错过一壶老酒。

    碗窑村的紫陶街上,比古城中心更加热闹,依然是建水烤豆腐、草芽米线、汽锅鸡。碗窑村就是紫陶村,历史上这里的人以制陶为业,旁边便是绵亘数里的古窑遗址。建水紫陶与江苏宜兴陶、广西钦州坭兴陶、四川荣昌陶一起,被国家命名为“中国四大名陶”。我想买点陶器,却误入了烟火鼎盛的美食大街。

    上百家紫陶店,售卖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紫陶。那些紫陶大缸大坛便宜,小壶小碗也不贵。茶具、花瓶、笔筒、印盒、烛台、汽锅、烟斗、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大量的汽锅,大量的茶具,大量的餐具,大量的花瓶,大坛小罐,大盘小盅。说是紫陶,有的全黑,有的全白,雕着各种图案,形制多样,色彩斑斓。街上还有很多酒吧、豆腐摊。这里夜晚的灵魂是躁动的,是从古城里溢出的时尚部分,是另一种梦幻。因为毗邻越南和老挝,外国商贩也来到紫陶街摆地摊。异国风情的服饰、首饰、手工艺品,让我们体验到这里是一千多年前临安府管辖的地域。

    我买了两个黑色的陶罐,上面刻有抽象的莲花,是一个年轻的制陶工匠所做。陶罐细腻,盖与罐严丝合缝,造型十分古雅。我余兴未尽,又挑选了两个稍高的茶罐,作为在建水夜色中流连的纪念。我在这近乎晕眩的光影里浮游,耳旁市声分外响亮。绣球河映照着这繁华古老、窑火正旺的夜晚,像一条蜿蜒的绸缎。我感觉自己就像这河水一样缓缓流淌,被灯火撩拨着恍惚的意绪。世事的兴衰更迭,时光的热闹与寂寞——谁又知今夕何年?

    有一种永远的生活叫建水生活,有一种永远的夜色叫建水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