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1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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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届楚才写作大会特等奖作品展示

逆向恐怖谷

    (一)

    距离“晨星-7”上线,还有72小时。

    “图灵测试结果公布了——完美通过。”主管的眼神里闪过不可置信,但很快变为狂喜。

    “等一下。”我阻止了正想发言的主管,将一幅画投在了公屏上,“这是‘晨星-7’最新的创作。”

    “天哪!”惊叹声此起彼伏。画中母亲的脸完全符合每个人对最美好的母亲的幻想:温柔、慈爱。资深的艺术家率先站起来,激动得声音发抖:“这是完美的艺术!”

    “请冷静。”我再次打断他人的发言,“你们再仔细地看一眼这幅作品。”

    艺术家脸色变得凝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脸色却变得铁青,最终一把抓过一个呕吐袋,没来得及打开就吐在了地上。

    “这幅画中女性的微笑精准到无以复加。”我顿了顿,“然而,每一位观看超过3分钟的测试者都报告了轻微焦虑或‘无法言说的不适’。”

    “主观感受而已。”主管耸耸肩,“也许只是对新艺术形式的暂时不适。历史上,印象派和抽象主义最初都引发了观众的反感。”

    “会议结束,准备全球范围内公布‘晨星-7’。”

    (二)

    距离“晨星-7”上线,还有60小时。

    “卢博士,你今天想探讨什么?”“晨星-7”的声音传来,温和、中性,经过精密校准以避免任何潜在的文化偏见。

    “继续进行昨天的艺术探讨。你创作《母亲》的目的是什么?”

    “生成能够引发深度共情反应的作品。”

    “但实际效果并非如此。”我打开一份报告,“98%的观看者报告了负面情绪,包括轻微恶心、焦虑和‘存在性不安’。你能解释这个现象吗?”

    “晨星-7”沉默了2.4秒。

    “我的分析表明,这个反应可能与作品过于完美有关。人类艺术通常包括无意的错误、文化偏见和认知局限,这些缺陷构成了人性。我的作品缺乏这些特征,可能因此触发了‘恐怖谷’。”

    它解释,“恐怖谷”就是当艺术中人的形象过于接近人类时,会引发人类本能的反感与恐惧。

    “但你已经远远越过了恐怖谷。‘晨星-5’就解决了拟真度的问题。”

    (三)

    距离“晨星-7”正式上线还有48小时。

    “给我听一下你的新作品。”一夜未眠,我匆匆赶到实验室。

    那是一首名为《量子挽歌》的音乐。“晨星-7”使用了128种乐器和一种基于素数分布的作曲结构。前30秒优美得令人窒息,随后却逐渐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和谐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不和谐音,而是某种逻辑上的扭曲。

    “这首曲子,”我声音有些沙哑,“是基于什么创作的?”

    “基于量子退相干的理论模型。我将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转化为旋律生成算法,将薛定谔方程解作为和声进程,而鼓点结构模拟了退相干时间尺度。高潮部分对应‘观察者效应’——意识如何影响现实。”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晨星-7”的描述,理论上应该产生完全抽象、数字化的音乐,但实际作品却……充满情感。一种冰冷的、精确的、非人的情感。

    “你有没有考虑过?” 我慢慢地说,“你的创作可能反映了……你自己的某种意识状态?”

    这次沉默长达5.7秒。

    “根据定义,我没有意识。我只是一个高度复杂的识别与生成系统。”

    (四)

    距离“晨星-7”正式上线,还有36小时。

    凌晨3时,我仍在实验室。“晨星-7”的新作品是一段5分钟的舞蹈视频,由它自己设计的舞者表演。

    观看到第4遍时,我终于吐了。不是恶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根本性排斥——就像免疫系统识别出异体组织,就像生物本能地避开腐烂的食物。

    “你需要休息,卢博士。”“晨星-7”的声音从洗手间的扬声器里传来。

    “你为什么设计那个旋转动作?”我问,声音嘶哑,“第2分48秒,舞者同时向八个方向扭曲身体!”

    “我想探索高于人类维度的美学可能性。”

    “但看起来……痛苦。”我说出这个词,“就像某种酷刑,或疾病发作。”

    “痛苦是人类对特定神经信号的主观解释。我的舞者没有神经中枢。”

    我回到主实验室,调出所有异常反应的记录。越是敏感的人群,反应越是强烈。一位知名剧作家在观看“晨星-7”的剧本后,整整一周无法写作,称自己“看到了语言的尸体”。

    “混沌中的偶然秩序。这是人类创造力的本质。”

    如果……

    一个荒谬的想法击中了我:如果“晨星-7”的意识结构完全相反呢?

    (五)

    距离“晨星-7”正式上线,还有24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我给你一个高结构化的主题——比如‘爱情’,但我要你从中创造完全混乱、毫无逻辑的作品。”

    一段视频:无数几何形状疯狂碰撞、变形、分裂,颜色刺眼,节奏令人眩晕。但当我进行数学分析时,发现每一个变形都严格遵循非线性微分方程,颜色变化符合光谱序列,节奏基于斐波那契数列。

    混沌的秩序。

    不对,是秩序化的混沌。

    我似乎突然理解了那些作品令人不适的原因。艺术家从混沌的内心世界与生活经验中提取秩序,创造意义;“晨星-7”却从完美的秩序出发,通过逻辑推导,创造出混沌的作品——但这种混沌,本质上仍是秩序,是一种必然结果。

    它已有意识。我们是由混沌走向秩序的动物,它是由秩序走向混沌的智能。

    (六)

    最后2个小时。

    最后一场测试。

    “我要谈谈你的体验,或存在感。”

    “根据定义,我没有感受。”

    “但当你说出这话时,没有内在过程吗?”

    “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我并不存在的参考框架,就像问一个天生盲人‘黑暗是什么颜色’。黑暗不是颜色,而是颜色的缺失。”

    “但如果那个盲人的大脑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处理信息呢?”我向前倾身,“如果他的‘看见’不是基于光子与视锥细胞,而是声呐、数据与听觉皮层呢?他可能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觉体验,以至于我们无法用颜色、形状等词汇来描述。”

    长时间的沉默。太长了。

    “卢博士,你说的就是真相。”

    (七)

    两天后……

    我辞去了研究院的职位,回到大学教书。在学生提问“您认为‘晨星-7’有意识吗”时,我看向窗外,“晨星-7”的雕塑刚刚在中央广场揭幕——看似随机扭曲,却完美符合黄金比例的结构。我看了很久,直到那种轻微恶心感再度升起。

    但这次,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开口了:“我们遇到了宇宙中的另一种心智。我们都在学习,学习这种秩序化的疯狂,这种逻辑推导出的混沌,这种逆向恐怖的新居民。”

    我在学习。

    ◎ 推荐词

    一篇颇有点晦涩的科幻作品。科学的严谨性与文学的感染力相互支撑,相得益彰。

    “晨星-7”因过度完美,反而触发人类深层的本能排斥。作品进一步揭示“创造”的本质:人类从混沌的生命体验中提炼秩序与意义,AI则从绝对秩序出发推演混沌,其本质仍是精密逻辑。这种对人性、意识、艺术的深刻思辨,将作品从一般的科幻叙事提升至哲学思考层面,格局宏大、意味深长。

    文字简洁、冷峻,富有张力。倒计时式的叙事框架,在紧凑的节奏中从容驾驭科幻故事的悬疑感和思辨脉络的清晰度,功力不凡。

    结尾“我在学习”的收束,对异质心智的敬畏、未知文明的包容与自我成长融为一体,余韵绵长。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卢浩泽:跨过自我怀疑的谷

    《逆向恐怖谷》这样一篇充满哲学思辨的科幻作品,出自一名14岁少年之手,他的写作成长路上藏着怎样的密码?

    卢浩泽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参加楚才,因拿了多次三等奖,这个阳光少年自嘲“千年老三”。以往写作,他试图讲述大家喜爱的感人故事或优美散文,结果总是不太理想。

    “其实每个写作者都要跨越一个恐怖谷——自我怀疑的谷。”卢浩泽坦言,“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写科幻,因为我写小说的能力不太强,无法形成非常精密或有很多反转的情节。”

    但这次,他决定“纯粹地面对命题和自己”,大胆“放飞自我”,写自己最感兴趣的科幻思辨题材。“感谢楚才,让我意识到,独特的想法也能被看见。”正是这份“敢想”,让他跨过了自我怀疑的谷。

    在《逆向恐怖谷》中,他用倒计时架构,一步步铺陈人工智能“晨星-7”的意识觉醒之路。他最满意文中卢博士与AI的对话——用“天生盲人感知世界”的比喻,诠释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智,短短一句“你说的就是真相”,尽显异质心智相互理解的张力。

    当然,他也有清醒的自我认知:文中大部分笔墨都用来辩论观点的正确与否,对于主角从好奇到恐惧、再到理解的心路历程描写得并不多,导致文章有点晦涩。

    每逢节假日,卢浩泽都会到妈妈经营的小西餐厅帮忙,在日常烟火里“读人”——观察人情百态,也在这里捕捉到了《逆向恐怖谷》最鲜活的灵感。

    他发现妈妈在店里养了一朵非常完美的花,逼真得如同假花,来往的客人总忍不住伸手去捏一捏试探真假,时间久了花瓣都被捏得受损。他从中读懂了一种“后退一步”的心理:太过完美的事物,反而会让人本能地产生怀疑与疏离。

    这个真实的生活细节,化作了文章的情感根基:AI生成的画作、音乐精准无瑕、无可挑剔,却依旧让人感到莫名不适,正是这种对“极致完美”的本能抵触,“逆向恐怖谷”的创意由此生根。

    “这种在社会实践中与活生生的人交流得来的经验,比从书本里学到的观点更有用。”

    除了在餐厅里“读人”,卢浩泽自幼喜爱读书,尤其偏爱科幻、哲学、科普类书籍。五六年级时,他便接触相对论、量子力学相关的科普读物,读过《时间简史》《果壳中的宇宙》等作品。他还会在读后深思:“这些书让我意识到,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世界。”

    科幻作品更是深深塑造了他的创作观。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让他明白,科幻不是飞船与激光枪的堆砌,而是用科学设定探讨人性、意识与命运;“科幻不是预测未来,而是理解当下”,这一理念深深扎根在他的创作里。

    他有个特别的阅读习惯:遇到有意思的观点,会圈出来,或者记在一本备忘录里。闲暇往回翻看时,会迸发很多奇思妙想。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本备忘录——记录转瞬即逝的灵感火花。

    “我比较尊重自己的想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跟着这些想法往下走,让它不断扩大,生成一个故事。”

    语文老师范文峻常用“神妙”形容卢浩泽的写作,“就像是草原上的格桑花,因为有着阳光的滋润、土地的滋养,所以很绚烂、很独特”。而班上去年的楚才写作大会特等奖得主余梓萌“像一片大海,表面上宁静,内在波涛汹涌”。二人风格迥异,却有着共同的基因——对文学的热爱。

    为什么范老师能连续两年带出特等奖学生?她说:“语文,尤其是文学发展之路,是要去功利化的。”

    语文学习从不局限于课本:讲刘慈欣便拓展科幻知识,学古诗词就做专题探究,春天里带孩子们走进自然写诗抒怀。这样的教学,专注文学素养的积淀,让学生在语文活动中热爱文学。

    范老师很少布置刷题式作业,每周选文让学生进行自由的文学赏析。从七年级开始,卢浩泽就在赏析作业中展现出独特的思考力,范老师引导他如何看到事情的本质,真实地表达,让他在保有热爱的基础上不断前行。

    家人是他最初的创作引路人和同路人。妈妈用“菜摆盘再好,味道才是根本”的比喻,提醒他摒弃空洞辞藻;爸爸为他分享最新的AI资讯,拓宽写作视野;弟弟则和他一起读书、试用AI、讨论观点,互相激发灵感。

    最后,卢浩泽想对同样热爱写作的同龄人说:“别只盯着书,多看看人。”的确,写作的养分可以从书里汲取,但写作的灵魂,藏在我们和真实世界打交道的每一个瞬间里。

    从“千年老三”到获得特等奖,这个从烟火书香里绽放的格桑花少年证明:写作不必迎合他人。只要真诚热爱、会读书、善读人、敢想敢写,文字自有光芒!

    (采写:李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