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记者高萌
进入6月,天气逐渐炎热。家住武汉中央商务区附近的马先生习惯晚饭后出门散步,他注意到,家门口的王家墩公园变了——公园的铁艺围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城市人行道无缝衔接的草坪和花径。
没有门,没有入口,走着走着就进了公园。
这座占地约12万平方米、绿地率高达71.42%的山体公园,近日拆除了全部围墙,以全新面貌亮相。
长江日报记者走访发现,王家墩公园的“拆墙”尝试并非孤例。一场关于公园的破墙实践,在武汉悄然展开。
■ 没有围墙的公园还有哪些?
6月6日中午,记者走进西北湖公园。这座位于汉口核心区的公园早已与周边街区融为一体,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围墙,层次分明的植物是公园与城市干道的天然边界。
成片种植的花草绿篱形成软性隔离,既保持了景观的开敞,又巧妙保障了游客在陡坡、水边的安全。
“刚在花园道吃完饭,一家人顺道来公园消消食。小朋友看看花、踩踩草,大人在湖边拍照,吃喝玩乐一趟全解决了。”市民杨静说,公园没了围墙,街区与公园浑然一体,“城市好像建在公园里”。
武昌沙湖公园同样在推进破墙微改造。管理者通过移除部分围栏、增加多个便民出入口,让绵延数公里的绿带与城市慢行系统自然衔接。部分沿湖区域采用了开放式设计,滨水步道直通城市道路,市民散步时,不经意间便走进了公园。
“公园城市的理念,强调的是‘可进入、可参与’。”一位参与沙湖公园建设的策划师告诉记者,建设的核心逻辑是让市民无感入园——不用找门,不用绕路,城市与自然无缝切换,整体风貌豁然开朗。
汉口张公堤森林公园也是横跨多区的线性开放空间,绿道与城市道路交织成网。
王家墩公园的新生以及武汉多座公园的破墙实践,共同指向一个变化:公园与城市的边界正在消融。
■ “拆墙”底气何来?
公园“拆墙”潮并非心血来潮。
在我们儿时的记忆里,早期的城市公园大多是收费的独立景点,围墙是管理与收费的物理边界。随着城市发展,绝大多数公园早已免费开放,但围墙作为历史惯性依然存在。
真正的理念转变,或许源于对“公园为谁服务”这一问题的重新思考。
一位曾参与国内多个城市公园项目设计的资深规划师告诉记者,“原来我们建公园,是把人‘管’在一个指定的空间里,强调的是管理和景观的纯粹性。现在拆墙,是让绿色渗出来,让人能随时融进去,公园不再是城市中的孤岛,而是连接市民生活的一个节点。”
有网友询问:“拆墙的底气是市民素质提高的体现吗?”
记者采访了华中师范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副教授张涛。他分析:“把拆墙底气简单归因于市民素质提高,这个说法有点片面。与其说市民素质高了所以敢拆墙,不如说是城市治理理念变了——从‘管理’转向‘服务’和‘信任’。”他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多维度的:
这是城市更新的时代要求。当城市发展转向“精耕细作”,如何利用现有资源提升空间品质成为关键。拆掉公园围墙,能迅速缝合城市割裂空间,让绿色资产的生态、社会效益最大化。
这也是社会心理需求的映射。现代都市中,人们对舒缓、自由、无拘束的公共空间极度渴求。打破有形的墙,能给予市民被尊重和信任的感觉,这种正向心理反馈反过来会激发人们的自觉维护意识。
“当一个空间被精心维护、完全对你敞开时,它传递的是信任,绝大多数人会报以珍惜。这不只是市民素质的单方面提高,更是高品质空间与市民行为形成了良性互动。”张涛补充道。
■ 墙拆掉了,然后呢?
没有围墙的公园,意味着城市与市民的关系正在重塑。
未来,公园将不再是一个有明显边界的目的地,而是像道路、路灯一样,成为城市的基础性、沉浸式功能。它可能是写字楼下的一个口袋花园,是地铁口的一片疏林草地,是住区转角的一道花径,人们在不经意间就能与自然照面。
“一座真正以人为本的城市,其公园也应是没有边界的。”专注于城市发展研究与区域经济分析的自媒体人孙不熟认为,拆墙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公园功能的重新定义。
在他看来,未来的公园将不再是单一的休憩空间,而是集消费、社交、运动、文化于一体的复合型公共产品。“当草坪允许踩踏,野餐、露营、小型音乐会就有了落脚地;当树下有桌椅和Wi-Fi,自由职业者就多了一间‘绿色办公室’。公园正在变成一种日常,一种生活场景。”
这种转变也向城市管理者提出了新课题。
孙不熟认为,当公园从“景观资产”变为“城市服务设施”,跨部门协同就必须跟上。“园林管绿化、城管管秩序、交通管衔接、市政管配套——如果各管一段,开放式公园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拆掉管理的壁垒,比拆掉物理的围墙更难,也更关键。”
“公园那堵墙的消失,它标志着一座城市的从容与自信,也开启了市民与城市更深沉的共生。”孙不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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