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2005年深秋,我第一次踏入刘家山村。在一户农户家看到这块匾时,村民告诉我,这是道光皇帝赐给村里一位进士的。我记下了这个说法,没有深究。21年后,当我站在“刘彬仕故居”正堂,仰头望着那块被擦拭干净的匾额时,一个学术声音意外介入了这段采访。
“这块匾不是道光御笔,是刘彬士自己题的。”
作家裴高才在《武汉文史资料》2026年第2期发表文章考证,从清宫档案、匾额款识、印章比对等维度论证:匾为刘彬士自题,落款“刘筠圃题”,而“筠圃”正是其号。
我把这篇文章拿给村支书刘欣。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抬头说:“那不可能。”
“匾上有皇帝印章,怎么可能是自己写的?”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老村长刘登峰一口黄陂腔:“告老还乡,皇帝赐匾——村里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我试图解释裴高才的逻辑:刘彬士的号、清宫档案的履历、清代匾额的制式规范……但村民们有自己的逻辑:一块历经日军烧村之劫、保长家火灾之厄而幸存的老匾,就该出身不凡。
采访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僵局——不是对立,而是平行。
裴高才的考证在学术层面站得住脚。台北故宫博物院档案中,“刘彬士,字辅文,号筱圃、筠圃”的记载清晰。匾额上款“赐进士及第”是功名,“巡抚浙江”是官职,“筠圃”是署名。从制式看,这更像是官员自题乡梓的常规做法。
但村民们的坚持有其自身考虑。“皇帝御赐”承载的不仅是匾的来历,更是一个村庄的尊严与自信。当这块匾从无人问津的旧物变成游客必看的“镇村之宝”,它的“御赐”身份被一次次确认、加固,最终成为集体记忆。在乡村文化生态中,“信以为真”就成了真的。
我拨通了裴高才的电话。这位黄陂籍作家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理解村民的执着。但历史考证不是为了拆台,而是让‘木本水源’四个字背后,站着一个更真实的人——一个从深山走出去的读书人,告老还乡时,自己提笔写下对故土的敬意。这比‘皇帝御赐’更有价值,不是吗?”
我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故居门楣上的题字,写的是“刘彬仕故居”——“仕”是仕途的仕。但裴高才的文章里,以及网上史料中,这个名字都写作“刘彬士”——“士”是士大夫的士。
一个“仕”,一个“士”?我问刘欣,他愣了一下:“我们一直写的就是这个仕。”
这个用字的差异,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照出历史在传播过程中的变形与选择。“士”是读书人的身份标识,“仕”是入仕为官的仕途期许。村民们或许觉得,一个从深山走出去、官至巡抚的人,用“仕”更能配得上他的传奇。这是一种民间的再创造——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为历史人物重新命名。
或许,历史考证的终极目的,不是“求真”以否定“存信”,而是为“存信”提供更扎实的根基。裴高才的考证让我们知道了刘彬士的号、他的官职、他题匾时的真实身份——这些细节不会削弱匾的分量,反而让“木本水源”有了更具体的生命温度。
至于“仕”还是“士”,御赐还是自题——争论在学者那里是考据,在村民那里是认定。两种叙事如同匾上“木本水源”的“木”与“水”。我记录下这种并行,只是想把这块匾更完整地交给时间,交给下一个21年,交给刘宸瑜和刘家山村的后人们。那时,或许有第三种叙事出现。
本版策划/李英波 统筹/贾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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