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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7月3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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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老木匾的三次“位移”

见证武汉“最高村”20年变迁

    刘家山村进村门楼,门楼正上方嵌刻“状元故里刘家山村”八字门牌。

    挂在刘彬士故居正堂的“木本水源”木匾。

    刘备 摄

    今日刘家山村。

    □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实习生鲍思成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转过几个急弯,接近山顶时,一座山石修筑的城楼式村门陡现眼前。门楼正上方,嵌刻“状元故里刘家山村”八字门牌。穿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穿村而过,三座石桥依次铺陈,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远山如黛,山巅上,巨型风力发电叶片在风中缓缓旋转。

    2026年7月,长江日报记者时隔21年重访黄陂区蔡店街道刘家山村,眼前的景象,已与记忆中完全不同。

    刘家山村,地处大别山余脉崇山峻岭中,平均海拔873.7米,是武汉市海拔最高的行政村。

    2005年11月,记者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曾在一户村民老房的墙角柜子上,见到一块落满灰尘的木匾。匾上“木本水源”四字依稀可辨,漆面斑驳。村民说,这是清朝道光皇帝赐予村里先贤刘彬士的。

    21年间,这块匾历经三次“位移”——从被遗忘的墙角,到桥头商铺的墙面,再到刘彬士故居正堂正中,直至成为一种扎在村民心底的文化符号。每一次木匾迁移的背后,都恰好踩上武汉乡村蝶变的关键节点,从早年家园建设、新农村提质,到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打造和美乡村,一连串政策举措接力落地,托举起深山古村的新生。

    ■ 从墙角蒙尘到桥头“露脸”

    “那时候,这块匾就随便搁在墙角,积满了灰。”现任村支书、43岁的刘欣站在刘彬士故居门前说。2018年起担任刘家山村党支部书记的刘欣在村里长大,他少时的记忆里,老匾与旧物、农具放在一起,“没人当回事,就是个老物件”。

    那时的刘家山,有句老话:“养女莫嫁刘家山,二十四道拐角弯。男人前面驮犁走,女人后面送中饭。”

    70岁的老村长刘登峰坐在自家屋门前,一口黄陂腔拖得又长又慢:“田地都在山那边,清早赶着牛过去干活,屋里后脚就得备中饭送去。那路——难走得不得了啊。”说起从前,老人家摆摆手,“提不得,提不得”。

    21年前记者初访时,一条12公里长的水泥路刚刚打通,全村107户、400多口人,依靠栽种板栗、油茶谋生,2004年人均年收入仅1300元。“白米饭,木兜子火,除了神仙就是我”——这是当年村民能想象到的最好生活。

    2005年春,武汉市启动农村“家园建设行动计划”,刘家山成为首批110个试点村之一。政府资金顺着山路送进来,修路、通水、改造旱厕,一条条硬化路、一处处翻新的庭院,把封闭在群山里的村落,和山外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路通了,出路在哪里?刘家山村抓住独有的高山气候优势——夏季气温比市区低5—8℃,政企合力打造清凉寨景区。2006年“五一”,景区一期开业。

    被村人津津乐道的刘彬士,清嘉庆六年(1801年)在殿试中取得“榜眼”,后官至刑部左侍郎、浙江巡抚,村人尊称其为“状元公”。村民们口口相传,刘彬士为官清正,晚年辞官归乡时,行囊里只有几箱书稿和一块皇赐匾额。因为刘彬士,村民将穿村而过的小河改名为书香河,“家园建设行动计划”中,河上新建了三座桥,被村民命名为九曲桥、进士桥、状元桥。

    2007年,蒙尘已久的“木本水源”木匾第一次被挪了地方——村民合力将其擦拭一新,悬挂在进士桥旁游客最密集的商铺墙面。匾一挂上去,村里老人自发在桥头摆起茶桶,给过路游客讲“状元公”的故事。从前落在墙角的旧物,头一回在吆喝声里“露了脸”。

    当年牵头盘活山村资源的,是刘欣的父亲、已故老村支书刘厚胜。那时,他向记者描摹山村未来:退耕还林种绿茶,户户扩种银杏,人均300株,让这些树木成为世代增收的“摇钱树”。老村支书定下目标:2006年村民人均年收入要突破4000元。

    老村支书的话犹在耳边,山村发展速度却远超预期。木匾挂上桥头商铺的那一年,全村人均年收入突破5000元。刘欣将这次挪动定义为从贫困走向脱贫的分界点:从前村民只顾温饱,旅游开发后,大家猛然醒悟——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可能是大宝贝。

    ■ 从桥边商铺到故居正中

    2010年,村民们自筹资金修缮刘彬士故居。次年,木匾第二次被挪了地方。

    挪匾那天,进士桥头围了不少人。有人担心:“挂这儿好好的,挪走游客还找得到吗?”“挂桥头是让人看热闹,挂故居是让人敬祖宗。热闹能管一时,祖宗立下的规矩能传一世。”刘厚胜回答。

    几名老人听了,转身回家取来红绸布,把匾裹了个严实。4名后生抬着匾穿过书香河,脚步踩得石桥咚咚响。木匾被郑重地悬挂在故居正堂最显眼的位置,角落里蒙尘的旧物,变成了小山村的“镇村之宝”。

    这一年,刘家山村获评“武汉市十大魅力乡村”。此时,武汉已从“家园建设行动”深化至新农村建设阶段,产村融合发展成为主基调。

    故居修缮后,村民们又寻回了刘彬士的墓碑——黄陂甘棠一户农民挖地基时意外发现的,村民们听说后,立即驱车往返近百公里,将其运回修复后重立于村中。如今,这块墓碑与“木本水源”匾一道,成为山村又一人文景致。

    在刘欣看来,木匾第二次挪动,标志着刘家山从简单脱贫迈入乡土产业全面发展的新阶段。此后,黄陂全域旅游蓬勃兴起,刘家山村依托清凉寨景区深耕民宿产业,经营方式全面升级。

    2017年,乡村振兴的宏大蓝图徐徐铺展,给深山乡村送来全新发展机遇,刘家山村乘着政策东风,接连捧回“湖北省美丽乡村”“国家森林乡村”“武汉市乡村休闲游示范村”等金字招牌。

    2名村民的创业故事,印证着乡村产业的蝶变。

    木匾“迁入”故居的第二年,村里的“农家乐”提档升级,向民宿产业迈进。先前开农用车搞运输的村民刘军瞅准商机,逐步将自家房屋改扩建成三层楼的民宿,全年稳定增收30余万元。

    村民刘小平在外卖汽车,干了20多年,手中有了些积蓄。那年,他回村过春节,看见村里新修的柏油路通到了家门口,几个老邻居拉着他去看自家改的民宿。他站在家乡的山坳里,忽然觉得,村里比城里有意思多了。过完年,他没再出去,投入积蓄,在村里盖了座农庄,并以村子所在地的山坳“黑谷冲”命名。头几年,旺季一天能接待十几桌,年毛收入超百万元。村里人叫他“能人”,他听了直摆手:“什么能人,就是在外头漂够了,想回来。”

    如今,村里共有22家民宿,可同时接待近300名游客。村集体对接景区引流客源,统一规范民宿服务标准,盘活闲置农房,入股文旅经营。村内3万余棵银杏每到秋季金黄遍野,“高山花园”在网络平台走红,深山古村变身武汉热门打卡地。

    2023年,黄陂跻身国家级“五好两宜”和美乡村试点,刘家山村迎来全新发展赛道。好山好水、“状元村”文脉叠加政策红利,村子发展再上台阶。刘欣告诉记者,2025年,村民人均年收入达2.5万元,较21年前增长近20倍。

    ■ 从故居墙上到村民心里

    2025年冬,松线虫病蔓延到村口杉树林。这一大片杉树林自20世纪五六十年代栽下,几代村民守护至今。有人提议,将病树砍了卖钱,为村集体添些收入。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这片林子我们守护了这么多年,说砍就砍?”“树都病成这样了,不砍留着干啥?”

    刘欣没急着表态。他带着几个村民去了趟刘彬士故居,站在“木本水源”匾下,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匾上写‘木本水源’,就是说树有根、水有源。这片杉树林是咱刘家山的根,砍了卖钱,山就秃了,根就断了。”

    随后,他召集村“两委”和村民开会。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大家达成共识:规矩不能破——哪怕树病死,不砍不伐,不卖一分钱。

    这一幕,刘小平看在眼里。回村这么多年,他从卖车人变成农庄主,眼看着山外的世界一轮轮地变,山里的日子却越来越踏实。会后,他找到刘欣:“我认这个理。在外面挣钱是本事,回来守着山,把根留住,是另一种本事。”

    今年,51岁的刘小平在农庄生意之外,给自己揽了件“闲事”:用AI工具制作短剧,传播刘彬士的故事,并赴北京查找档案史料。他从刘彬士传世字迹里提取出“黑谷冲”三个字,做成了自家农庄的标识。与之一同挂在门口的,是一块红色的“共产党员中心户”标牌。

    刘小平9岁的女儿刘宸瑜,如今已经能向游客讲解“黑谷冲”地名的由来了。有人问她,匾上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小姑娘仰起头说:“就是树有根、水有源,咱们村的人不能忘本。”

    “前两次挪动,匾从墙角上了墙;第三次挪动,它从墙上‘挪进’了心里。”刘欣说,这块老木匾不再只是游客参观的老物件,而是化作了这个山村过日子、做选择的一杆秤。

    离开刘家山村前,记者又去了趟刘彬士故居。“木本水源”匾悬在正堂,阳光从大门洒进来,落在匾上。

    故居外,书香河穿村而过。

    21年前,这条河只是一条山涧;如今,它流过状元桥、进士桥,流过一家家民宿的门前,流过黑谷冲农庄,也流过刘宸瑜们长大成人的日子。

    21年间,刘家山村人均年收入从1300元增长到2.5万元。变化的不仅是数字,更是山里人对自身根脉的重新认识。

    (参与采写: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