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璐
读完荣荣写梁祝公园,又读完鲍尔吉·原野写他怎样被老吴拽进发烧友的坑,觉得这两件事隔得太远了。一个是流传千年的民间传说,一个是20世纪90年代广州城里的一次偶遇;一个说的是死后化蝶,一个说的是怎么买音箱。但放在一起,却让我反复想同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为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着迷,并且一迷就是许多年?
荣荣那篇写梁祝,我最留意的是她写大白鹅。梁山伯庙前有荷花池,池边养着几只肥鹅,她跟先生打趣说“这里有十二个梁兄”。越剧《十八相送》里,祝英台一路暗示,梁山伯全然不解,被英台比作呆头鹅。一个哀恸千年的故事,被这样一句家常话轻轻一碰,忽然就有了人间气。她还去查了梁祝的早期版本,发现各地流传不一,有化鸳鸯的,化鸟的,还有长成两棵香蕉树的,最终却只有蝴蝶的故事流传最广。她猜是因为蝴蝶有破茧的自由,有物我两忘的自在。我读到这段时想,传说之所以能活着,或许就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在往里面放自己的东西。周静书先生、邵紫丹他们做非遗传承,大概也是这样,不是把故事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继续生长。
鲍尔吉那篇,我读的时候笑过,笑完心里却不大平静。一个从沈阳来的年轻人,带着800块钱走进广州海印广场,满耳都是从未听过的音乐。那种震撼和窘迫,他写得真切。但最让我欣赏的,是老吴这个人。初次见面,素不相识,就替人垫了一万多块买音箱。后来鲍尔吉攒够钱从邮局汇过去,打电话告知,老吴只淡淡说了句“这么急干嘛,有空来广州玩”,便挂了电话。这种不假思索的热忱,放在如今事事提防的年代,近乎奢侈。
两篇稿子放在一起,我发现它们也在说同一件事。人在漫长而平庸的日常里,总要抓住一点什么,让自己觉得活着不只是吃饭和睡觉。梁祝以死换了一双翅膀,是编故事的人替世间所有爱而不得的人圆了一个梦。而鲍尔吉在沈阳那间老鼠蟑螂乱窜的老宿舍里接好音箱,马友友的大提琴声响起来,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黏满白羽毛的天使”——这与化蝶有什么分别呢?只不过翅膀换作了音箱,古老的传说换作了一个普通人的亲身经历。
我有些羡慕这样的人。心里有一团火的人,别人或许看不见,甚至觉得多余,但他们自己清楚那团火在。老吴垫出去的钱,若对方不还呢?鲍尔吉在文章末尾也替他后怕。但老吴大概根本没有往那处想,他只是把好东西推到别人面前,说一句“你听听看”。
我又想起鲍尔吉写的“松香味”。他说自己用耳朵听到了松香味。这说法当然不合常理,松香是闻的,不是听的。但他就这么写了,你也不觉得别扭。有些事情原本就说不大清楚,非要给它一个准确的定义,反而虚假了。梁祝化蝶,科学上同样说不通,可没人计较。我们愿意相信,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些超越日常的东西,来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
蝴蝶不必认识自己的翅膀。发烧友不必解释自己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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