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如何“双向奔赴”

    □ 侯耀文 吴涛宇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是同一进程的两个方面，彼此依存、相互转化，在供需互促中实现螺旋上升。以往创新工作侧重科技创新的突破，而当前产业创新在高质量发展中的地位愈发突出。

    产业创新有自己的内在逻辑，不能简单看作科技创新的产业化延伸；二者从各自发力走向深度融合，中间横亘着供需对接、新旧交替、内外平衡等一系列现实张力；打通这些关节，需要在实践层面找到切实的突破口。

    ■ 产业创新为何成为关键

    科技创新，核心是技术本身的突破，贯穿从基础研究到关键技术攻关、从实验室成果到发明专利生产的全过程。产业创新则不同，它的着眼点在于新的技术成果进入生产体系之后，能不能带动生产要素重新组合、产业组织方式发生变化，能不能推动整个产业结构向更高形态演进。从深层看，产业创新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运动中的结构性重塑，具体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生产要素配置方式的创新。从工场手工业到机器大工业的转变，其本质在于新技术的引入和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三者结合方式的根本重构。以工业互联网为例，它通过数据、算力、算法的嵌入，使传统的“人—机—料”结合方式发生质的改变：设备从孤立运转变为互联互通，生产过程从经验驱动变为数据驱动，产业链从线性串联变为网状协同。据统计，目前我国工业互联网核心产业规模已超过1.5万亿元，覆盖全部41个工业大类。这种要素配置方式的深刻变革，正是产业创新的基础层面。

    第二，产业组织形态的创新。众多劳动者在同一生产过程中有计划地协同劳动，能够创造一种新的社会生产力，这种“集体力”是对个人生产力简单相加的质的超越。产业创新正是通过产业链上下游关系、企业间组织模式的重构来释放这种集体力。当前，产业组织形态正在向网络化、平台化转变。企业之间不再是简单的供需关系，而是通过创新链、产业链、供应链深度协同形成更强的组织合力。龙头企业牵引上下游中小企业协同创新，产业集群汇聚不同主体优势，共同提升产业整体竞争力。

    第三，价值创造模式的创新。在传统工业经济中，产业价值主要依靠生产环节的规模效应实现增长。步入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阶段，数据正式成为关键生产要素，服务环节成为制造业增值的重要支点，用户深度参与也成为价值共创的重要组成部分。制造业发展模式随之转型，从单纯售卖实体产品，升级为提供“产品+服务”一体化整体解决方案，从一次性产品交易，延伸至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综合服务。这是产业创新中最为深刻的变革层面，它重新界定了产业价值的内涵，也重塑了价值创造与价值分配的实现路径。

    ■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关系

    产业创新与科技创新之间，科技创新是源头活水，承担原始创新、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任务，为产业创新提供技术可能和能力前提；产业创新是实现归宿，以产业实践牵引科研方向，倒逼科研靶向发力。只有植根产业实践的深厚土壤，科技创新才能枝繁叶茂；只有得到科技突破的有力支撑，产业创新才能持续跃升。

    供给与需求彼此依存、相互转化，是矛盾运动的普遍规律。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互动中，这一规律表现得尤为鲜明：科技创新提供技术“供给”，产业创新不断提出实践“需求”，正是在这种供需互促中实现螺旋上升。科技创新的每一次重大突破，在创造新的技术可能性的同时，也在创造新的产业需求。人工智能大模型的突破性进展，催生了智能算力基础设施、数据标注服务、模型应用开发等一系列全新的产业需求，而这些产业需求的爆发增长，又反过来牵引算法优化、芯片设计的进一步创新。产业创新的实践需求为科技创新提供了最真实的问题导向。

    正如恩格斯所说，“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10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供需互促走到深处，便走向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更高境界，从各自轨道上的遥相呼应走向同一创新链条中的内部贯通。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科技创新为生产力跃升提供根本动力，产业创新推动生产关系不断适配，二者统一于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实践。把握这一关系，关键在于坚持系统观念，既以产业需求牵引科研方向，又以技术突破引领产业变革，两端统筹、双向发力。

    ■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的现实挑战

    放眼实践，融合发展仍面临三重现实张力，从科技与产业的内在对接，到传统与新兴的交替衔接，再到自主与开放的外部格局。它们需要在辩证运动中动态把握，在矛盾双方的张力中求得平衡。

    第一，科技供给与产业需求之间的张力。从基础研究到技术攻关、从实验室样品到工厂产品、从工厂产品到市场商品，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是一段需要完成“三级跳”的路程，每一步都可能成为瓶颈。当前一些科研成果停留在论文和专利阶段，未能及时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一些产业面临的真实技术难题，又未能有效传导到科研前端。

    第二，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之间的张力。新兴产业从传统产业中生长出来，又反过来为传统产业注入新质，立是破的前提。我国钢铁行业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曾被视为“过剩”“高耗能”的代名词，但近年来以智能化改造和绿色化转型为抓手，超八成重点钢企已建成智能集控中心，国家级智能制造示范工厂生产效率普遍提升20%以上。

    第三，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之间的张力。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只有把关键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从根本上保障国家经济安全、国防安全和其他安全……把创新主动权、发展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强调要“同世界各国携手打造开放、公平、公正、非歧视的国际科技发展环境”。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高端芯片、工业软件等领域的卡脖子问题表明了产业创新的主动权必须建立在自主可控的技术根基之上。自主创新需要开放合作的支撑，关起门来搞创新只会拉大与世界先进水平的距离。

    ■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融合路径

    三重张力各有各的难处，但共同点很清楚：供需对接，科研与产业要双向奔赴；新旧交替，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要各展所长；自主开放，自己要做强，大门也要敞开。三对矛盾，说到底都是在融合中找平衡。两头兼顾，融合才能行稳致远。当然，三重张力症结不同，疏通的着力点自然也不同。

    第一，打通科技供给与产业需求之间的堵点，关键是把中间环节做实。当前我国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强度已超过欧盟平均水平，产业规模也居世界前列，最突出的瓶颈集中在从样品到产品的中试环节、从产品到商品的首台推广应用这些承上启下的节点上。中试环节缺场地、缺资金、缺风险分担机制，企业对首台装备的审慎态度，根源在于激励结构和风险分配不尽合理。让龙头企业在中试和示范应用中发挥主导作用，它们既懂技术又懂市场，对一项技术能不能走得通、划不划算最有发言权。与此同时，建立“产业出题、科研答题”的逆向牵引机制，使产业一线的真实难题成为科研选题的第一来源，从源头上弥合供需错配。供需两端同时发力，张力就转化为动力。

    第二，破解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之间的张力，根本出路在从替代走向共生。钢铁、纺织、建材等传统行业，既是新技术最大的需求方，也是检验技术成色的试金石。它们转型升级的内在动力，能耗压力、人工成本上升、品质要求提高，比任何外部引导都更持久。让传统产业的真实需求牵引技术供给方向，让新技术在传统产业的广阔土壤中经受检验和迭代，新旧关系一旦从替代逻辑转向共生逻辑，立与破便在辩证运动中达成了统一。

    第三，化解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的张力，关键在于两条腿走路，自主底线与开放合作并行推进。在总体设计和系统集成层面确保自主可控，在具体技术和装备领域深化全球合作。我国高铁从引进消化吸收到全面自主创新的跨越，正是“守住底线、打开大门”的成功实践。二者相互支撑：自主使开放有底气，开放使自主有后劲。把底线守牢、把大门打开，张力便在更高水平上达成了平衡。

    （作者分别为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