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修翔 郭义暄
2026年8月,从国际数学家大会传来消息:中国青年数学家王虹、邓煜双双摘得有“数学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尔兹奖。这是近百年来,首次有中国国籍的数学家登上这座高峰。一时间,欢呼如潮。
然而,掌声中也夹杂着一种“割裂论”——“人是在国外出的成果,荣誉与我们何干?”“基础教育在国内,高峰在海外,这恰说明我们自己培养不出顶尖人才。”这些论调将海外经历与国内培养一刀两断,仿佛一棵树只要最后那捧土、那束光来自异乡,此前数十年的扎根便不值一提。
这种看似“人间清醒”的论调,恰恰陷入了认识上的形而上学。
“割裂论”的第一个误区,是看不见事物之间的普遍联系。科学的发展同前一代人遗留下的知识量成比例。任何科学突破,都不是横空出世的孤峰,而是站在前人与自我积累的阶梯上完成的。
王虹破解的三维挂谷猜想,邓煜与合作者攻克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都是百年未决的硬骨头。其背后,是二人从中学到大学日复一日构建的精密思维。王虹在北大数学科学学院接受了严格的基础训练,邓煜在中国科大少年班埋下了对偏微分方程的热爱。扎根于母语环境、浸润于国内严谨学风中的“厚积”,是“薄发”的根本内因。外因永远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没有扎实的数学“内功”,再顶尖的海外平台也无法催生出世界级成果。“割裂论”只盯着最后开花的那一刻,却斩断了树高千尺仍须臾不离的深根,实属本末倒置。
更重要的是,人才的跨国流动是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变的产物。知识的交流、人才的往来,是当今世界不可逆转的大潮。将人才走出去视为“为他人作嫁衣”,既是一种狭隘的零和博弈思维,也背离了人类文明交融的大逻辑。
批驳“割裂论”不是为了护短,我们同样需要复盘“厚积”的发生,我们的教育体系做对了什么。
经年累月的实践之中,我们尊重人才培养规律并做好长线布局。从“双一流”建设到“强基计划”,从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到《关于加强数学科学研究工作方案》,一系列战略举措环环相扣。我们正在为那些坐得住冷板凳、有兴趣啃硬骨头的年轻人,提供越来越多的制度性支撑。教育生产劳动能力为社会再生产,尤其是科学这种复杂劳动,准备着最根本的主体。这种对“人”的长期投入,正是战略上的远见。
这底气,还来自一线育人传统的深耕细作。无论是北大数院传承多年的低年级讨论班、鼓励独立研究的“王牌抓手”,还是全国数学界对课程体系、教材教法的持续改革,都在一点一滴为天才的种子松土浇水。正如丘成桐先生所感慨的,中国正“成为基础研究的一片热土”。王虹、邓煜并非横空出世的孤例,他们背后是一代代数学人接力营造的育人生态,是“黄金一代”向“黄金二代”的自然延续。
然而,实事求是的底气,也从来不惧坦承差距。我们必须看到,两位数学家最终攀登顶峰的平台,确实在海外顶尖学府。这诚恳地提示我们,国内顶尖科研生态的浓度、大师级导师群的厚度,与国际最前沿相比仍有提升空间。承认这一点是实践唯物主义的清醒。改造世界的前提,是正视客观实际。我们乐见更多青年才俊去世界舞台淬火,这恰恰是自信;而让他们将来更愿意回来、能在本土登上最高峰,正是我们接续奋斗的方向。
将视野拉长,这场讨论最终指向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的教育,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马克思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学说启示我们,教育的旨归,在于使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王虹、邓煜的成长路径,正是国内教育奠定的全面基础,与海外经历拓展的学术视野,共同作用而成的“完整的人”。将二者对立,正是对人的发展的片面理解。一个杰出的科学家,其精神的根脉、文化的底色、基础思维的形成,离不开祖国教育的涵养;其前沿的开阔、高峰的攀越,又得益于世界范围内的学术滋养。两者相得益彰,方成全人。
菲尔兹奖的成果,看似是纸上的符号,但百年悬疑的破解,终将化作推动人类认知变革乃至技术迭代的伟力。基础研究是源头活水,投入于此,就是投资于全人类的未来。而我们的教育,正是这条活水长流不息的保障。
人创造环境,环境也创造人。今天,我们不断完善教育、优化科研生态,正是在为千万个“王虹”“邓煜”营造更好的土壤;而一个个拔尖人才的涌现,又会反过来提升整个教育体系的自信心与吸引力。这种良性循环,正是中国教育最可贵的生命力所在。
双星同耀,照亮的不只是数学的天空,更映照出一个国家在人才培养上的战略清醒与开放胸襟。
站在新的起点上,我们应当更加坚定自信,绝不妄自菲薄。中国教育完全有培养世界一流人才根基的能力,对规律的坚守终将结出硕果。同时,自信不等于自满,更不等于封闭。越是自信的教育体系,越能敞开胸怀,拥抱天下英才,融入全球创新网络。我们鼓励走出去,更期待走回来;我们引进来,更在交流互鉴中锻造自身不可替代的育人能力。
归根结底,教育强国建设,核心在于立德树人。无数像王虹、邓煜一样的青年学者,生逢其时,重任在肩。当他们既能深潜于纯粹理性的星空,又能将个人志趣汇入国家与时代的洪流,中国的科学故事,便一定会更加壮阔。
从打好基础到挺立潮头,中国教育的好戏,正在自信而开放的实践中,一幕幕变成现实。
[作者单位为中国地质大学(武汉)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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