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文斌
我静静地凝视着那轮落日缓缓地把身体交给青山,把影子交给长江。这一瞬间,我想起黄鹤楼上给孟浩然送别的李白,想起古琴台伯牙与钟子期的雕像,也想起武汉大学纷纷扬扬的樱花。又见江城,平淡的日子忽然如同安了一扇窗户,满满充盈着风景,记忆涨潮一般,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19岁那年寒假,我在夜色里从武昌火车站搭乘公交车,寻觅到武汉长江大桥边。第一次走进大武汉,尽管江风凛冽,却挡不住我的新鲜感和一腔兴奋。火车忽闪着灯轰隆隆穿过京广铁路,船只拉着长长的汽笛声划过粼粼波光,两岸的灯火与星空衔接在一起。毕竟是爱诗歌、爱做梦的年纪,我一边吟哦着“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一边仰望着蛇山之巅的黄鹤楼,大有豪情万丈的感觉。大桥照相点的师傅见状,不失时机地游说,未等我完全摆好姿势,闪光灯一亮,我的尊容被收入底片。几天后,我从邮递员的手中接过信件,拆开一看,顿时被照片上自己又瘦又憨的模样给惹笑了。不过,我身后的长江大桥是那般雄伟壮丽,倒是没有辜负我的多年向慕。
京九铁路开通前夕,我奉调到地处大别山区的麻城市,参与筹备运营工作。那时,麻城铁路片区划归南昌铁路局管辖,由于京九线尚未正式运营通车,单位里一批刚刚踏出校门的年轻人要从南昌乘坐普通快车赶到武昌火车站,然后再登乘我临时租来的大巴车星夜奔赴麻城。连续多日,我在黄昏之际赶到江城,撑起写着单位名称的纸壳牌子,静静守候在武昌站出站口,待人员到齐,再披着满身灯火离开这座“九省通衢”之城。我太熟悉长江的味道,太熟悉那一条条街道,那段日子,耳际环绕的是陈星作词作曲的《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凝视着一张张青春蓬勃的面孔,我百感交集,他们为了大京九的开通远赴异乡,即将扎根大别山。我们将朝夕相处,白手起家,做第一代京九铁路人。
那天,灯火万家之时,我在武昌站接到了背着行李的妻子。新婚才一个月,我便告别故乡,到京九铁路湖北、河南段验收设备。妻子二话不说,也报名加入了建设京九铁路的大军,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城市。没有甜言蜜语,更没有埋怨叹息,她站在人群里,只是朝我微笑。大武汉敞开宽广的胸怀接纳了我们这些江西老表,从今后,我们要在一个叫湖北的省份安家落户。
在麻城工作的日子里,到武汉办事成为我的家常便饭。逛汉正街,给我们这些江西游子带来莫大享受,这个以小商品批发著称的历史商业街区吸金的能量令我叹为观止。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仿佛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瞧着哪儿都稀奇。品尝热干面,选购衣物电器,顺便走一走沧桑的青石板路,时光变得悠长而惬意。怀着仰慕之情,我还跑去看了古琴台,独自站在汉江边惆怅了许久,脑海里,浮现着清朝宋湘的那首《琴台题壁诗》:“噫嘻乎!伯牙之琴何以忽在高山之高,忽在流水之深?不传此曲愁人心!噫嘻乎!子期知音何以知在高山之高,知在流水之深?古无文字直至今。”眼前的汉江,分明流淌着不尽风雅。在《弦响琴台落梅花》一文中,我写道:“爱山河爱尘世的人,胸怀里总喜欢揣着一朵梅花。”这篇文字后来刊登于《楚天都市报》,记录了我当时的心迹。
湖北五载,一世情结。我的女儿出生在这片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山川秀美的土地上。后来,我因工作调动,举家迁回南昌。茶余饭后,一家人的话题往往不知不觉就落到了武汉。那个春天,围桌夜话,妻子忽然说:“去武大看看樱花吧,正好让孩子也感受一下名校。”于是,全家人乘动车出发,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坐在舒适、明亮的车厢里,妻子回忆起当年坐着慢火车、带着行李到武昌的情景,惊叹铁路的蝶变。其实,武汉的华丽转身更令我们惊艳,诚如我后来看到的一篇报道所言:“武汉这十年,万物生长。”这座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的大都会,脱胎换骨,整体重塑。两天的时间里,我们陶醉于一场樱花雨里,陶醉于黄鹤楼的无边风景,更陶醉于一座城市的蓬勃拔节之中。在散文《樱花醉》中,我如是写道:“武大樱花,赠我一把记忆的钥匙,轻轻打开那扇被红尘、冗务、生计和岁月遮掩住多日的门,我看见了一个温暖的人世间。”我边走边看,也在自问:这,还是我熟悉的武汉吗?
又是一个春天,我跟随南昌市的作家们来到江城,参加以汉江、湘江、赣江为名的“三江笔会”。登临晴川阁,俯瞰武汉胜景,爱极这一方水土。时光更迭,楼阁兴废。此时,悲天悯人、大开大阖的长江,多么像一棵生命旺盛、万古长青的大树,我们,都是依附于这棵大树之上的枝与叶。都市不只属于摩天大楼,更在于美丽的细节。我深陷于蔡甸区的“花博汇”那浩大的花海间,即兴写下诗行:“唯有酩酊大醉,才能以花为墨 / 以大地为纸,泼出图腾 / 发出江山壮美模样。”
时光像花朵,年年绽放,年年凋谢。2026年9月,京九铁路将迎来开通运营三十周年。而我,有幸将又一次走进大武汉。从南昌到武昌,火车的速度超过长江的流速,列车开行的密度不亚于公交车。夏日绵长,往事翩然。从武昌站到武汉站,从黄昏到夤夜,从大街到巷道,我缓缓捡拾着记忆碎片,一切似曾相识,一切又如此陌生。从青年到中年,我与江城缠绵半生,人已珠黄,但这座大城永远激荡着英雄气,永远向上蓬勃生长。
天上星光闪耀,江畔武汉不眠。我,坐在酒店的窗前,默默看着又一列“复兴号”高铁动车驶入武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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