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可训
今年1月5日,我在西班牙马拉加,次日便是当地的三王节。当晚我正与市民一同观看花车巡游,回到酒店,却突然看到晓苏去世的讣告。
面对手机,我半晌无语。人说乐极生悲,我禁不住悲从中来,想起晓苏惯常的幽默,晓苏,晓苏,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跟晓苏相识较早,交往也算疏中有密、密中有疏,平日里各忙各的,很少见面,文事上的交往,多通过电话、手机,偶尔在一起开会,也就一声招呼。后来他到我们专业来读博士学位,因为不是他的导师,接触也仅限于一些课堂讨论和开题答辩之类的程序。但此前也有接触较多的时候,这时候,才是我认识作家晓苏的开始。
有段时间,我们几位大学老师和文学界的朋友,组织了一个好吃佬协会,轮流做东,在一起游乐嬉戏、谈文论艺。有时也要晓苏讲个故事佐餐下酒,晓苏都答应得很爽快,以前总听人说晓苏会讲故事,这期间,我才见识了晓苏讲故事的本领。
常人讲故事多求有趣,他的故事不光有趣,而且多智,有点像禅宗的机锋话头,不直接说出趣味所在,而是让听者去参去悟。他能把一个学术问题,以男女关系作喻,讲出彩来却不让人觉得“色”,这样的本领,我平生但见其一,不见有二。
以后读他的小说,脑子里就常常存着这个先入之见,现代阐释学把它叫作“前见”或“先见”,因为有了这个“前见”或“先见”,所以读晓苏的小说,常常会以为是在听他讲故事,开始读就进入了故事的氛围,找到了听故事的感觉,读下去就跟着他的故事峰回路转,潮起潮落。这个听故事的感觉,是我读晓苏的小说的第一感觉,也是我区别晓苏的小说和别的作家的小说唯一准确可靠的感觉。
说到故事,很多人就会想到中国传统,西方小说重情节,中国小说重故事,也是一个流行的说法,俄国形式主义文论家曾经把故事和情节做了区分,认为事情本来的样子是故事,经过加工后写出来的故事是情节,这样的区分,容易在故事和情节之间,造成一种等级关系,也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情节是艺术加工的结果,故事只需如实道来。
其实,故事只要被讲述,就不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它在作家笔下,也需要艺术加工,讲法也是多种多样的,其手段和变化,与情节化小说无异,如果硬要对故事和情节加以区分的话,那也只能说,有一种情节化的小说,也有一种故事化的小说,晓苏的小说,无疑属于故事化的小说。
中国小说,大抵都与故事有关,鲁迅辑录的古小说中,有一本就叫《汉武故事》。唐以前的古小说,有采自民间神话传说,也有史家修史的边角余料,不论哪一种,都会对素材有所增删取舍,加工改造。后来班固干脆说小说“出于稗官”,是“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可见中国小说的故事,从来就不是历史和生活本来的样子。
唐以后“始有意为小说”,对素材加工改造的成分更大,又加进了更多的想象和虚构,因为仍免不了要依托史传,逐渐形成了一种按历史顺序和人物生平为主的线性叙述方式,甚至也影响到神魔志怪之类的小说。今人便以此与西方现代小说在叙事上的复杂变化相区别,认为这是一种重故事的小说,或曰故事化的小说,但这里的故事,已与形式主义文论家区别的故事完全不同。
晓苏的故事化小说,不拘泥于线性叙事,也不是复述事情本来的样子,其讲法集古今之成,融中西于一体,自成一家。
就其叙述的主线而言,虽然大多依时间的顺序,但在人物生平经历和事件发生发展的过程中,却加进了许多层次和枝蔓,这些层次和枝蔓,有点像古典小说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又有点像西方现代小说的多重人称叙事,有时又突然中断线性叙述,插入追述和回忆,有点像古典小说的“看官,你道……”之类的追溯事件的经过缘由,又有点像西方现代小说的倒叙和闪回之类的手法,有时也卖点关子,设个悬念,吊吊读者的胃口,让读者去等着听“下回分解”,凡此种种。晓苏把中国古典小说和西方现代小说的叙事手法与技巧,杂糅在一起,融会贯通,了无痕迹,让人觉得他的小说,既是古典的,又是现代的,既讲故事,又让他所讲的故事充分地情节化。
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晓苏就带着他善讲故事的天赋异禀走上文坛,用他的故事讲述他经历的社会人生,表达他对社会人生的感受和思考,也用他的故事改造小说这种古老的文体,让中国小说讲故事的传统,得到创造性的转化,成为一种新的叙事类型和小说的一种新的叙述方式,对中国当代小说文体革新,作出了重要贡献。
晓苏的小说以短篇居多,他已经出过很多短篇小说集,2025年又出过一个八卷本的《晓苏短篇小说大系》,就一个作家的短篇创作规模而言,堪称中国当代文学之最,就我们所熟知的外国作家而言,能出其右者,唯契诃夫而已。
这本《天黑有灯》,是晓苏生前编定待梓,他却未及得见的一本小说集,也算是他留在人间的一点余音、绝唱。传说古时候有个叫韩娥的女子,唱的歌非常好听,她离开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人们都以为她还没有离开,读晓苏的这本小说集,我也有这种“以其人弗去”的感觉。
日前,晓苏的女公子嘱我为他的这本小说集作序,说我十分熟悉她爸爸的为人个性与创作历程,我自然不会推辞,也借此机会,为此心香一瓣,略表我对我的这位老友的一点怀念之意。
於可训:武汉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著有《於可训文集》(10卷),中短篇小说集多种。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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