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病人的每一份真心都会被记得”

    □ 长江日报记者王恺凝

    8月17日上午9时，第九个中国医师节前夕，92岁老人杨心堂在儿子的陪伴下，给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一病区主任沈磊教授送来一本回忆录和一面锦旗。回忆录是杨心堂所写，其中一个章节记录了沈磊父亲沈志祥教授当年为其诊疗的点点滴滴。

    遗憾的是，沈磊正在坐门诊，杨心堂扑了个空。他将锦旗和回忆录转交给科室年轻医生，再三嘱咐他们：“我这辈子的医生朋友只有两个，就是老沈教授父子俩。一定要交给沈教授。”

    老人将回忆录翻到记录沈志祥的那一页：“老沈教授虽然不在了，可他当年对待病人的那份真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我写下来就是要让后人知道当年有这样一位好医生。”

    ■ 老沈教授发现学生诊断错误，当即打电话责备

    8月17日上午，沈磊的专家门诊排了50多个号。长江日报记者在诊室外看到，他不急着开检查单，先问清楚病人的感觉，再看一看腹部的外观，接着用手指轻叩患者腹部，再将掌面贴于腹壁仔细触诊。这一套问诊、视诊、叩诊、触诊下来，比直接参考检查报告单多花好几分钟。

    “这个习惯和他爸爸一模一样。”记者向杨心堂说起这个细节时，老人家马上接话道，“当年老沈教授给我看病时就跟我说过，检查设备是辅助，手和耳朵要先用上。”

    杨心堂告诉记者，他和沈志祥、沈磊父子俩的缘分要追溯到1984年。那年，杨心堂胃不舒服，在北京和武汉两家大医院检查，都被诊断为胃癌。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杨心堂在书里写道，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很消沉。有人给他支招：“你去武大人民医院找沈志祥教授，他看消化道疾病很准。”

    杨心堂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沈志祥。沈志祥翻完他带来的所有检查资料，没急着下结论，重新给他做了详细检查：问诊、视诊、叩诊、触诊，一项一项来。最后，沈志祥告诉他：不是胃癌，是萎缩性胃炎。

    杨心堂回忆，当时听到这句话，他悬着的心一下就放松下来。“沈教授那时候已经是消化内科的大专家，他仔细看了那两家医院的诊断报告后发现，作出误诊的两位医生，竟然都是他教过的学生。”

    沈志祥当着杨心堂的面打电话批评这两位医生：“你们给人家诊断错了，给人家造成很大的思想包袱。我们当医生的要对自己下的每一个诊断负责。”说起当年的误诊事件，杨心堂记忆犹新，并把这些细节都写进了书里。

    ■ 他带着家人去老沈教授家串门，两家人处得像亲戚

    从那天起，杨心堂把沈志祥当成了最信任的医生，不管什么病都找他咨询。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杨心堂第一反应就是“去问沈教授”。逢年过节，他带着家人去沈志祥家串门，聊病情、聊孩子、聊天气、聊菜价，两家人处得像亲戚。

    “我爸爸的很多病人最后都成了他的朋友。”8月17日下午，沈磊下门诊后回到办公室，看到杨心堂送来的回忆录，很感动，声音有点哽咽，“老爷子太有心了。回忆录里写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一晃眼40年过去了。”

    因为父亲的缘故，沈磊记事起就种下了一颗要当医生的种子。“我小时候听父亲说得最多的，是他20世纪60年代做的一台肝脓肿手术。”沈磊说，肝脓肿曾经是死亡率非常高的一种疾病，受限于当时的设备和技术，很多医生找不到病变的准确位置。父亲能通过在腹部不同位置叩诊，靠听声音判断出脓肿的确切部位，然后用针头精准穿刺，把脓液抽出来。

    “我那时候虽然不懂什么肝脓肿，但我能从大人说话的口气里感觉到，爸爸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于是，我立志要成为像爸爸那样了不起的医生。”沈磊说。

    “我和老沈教授是近40年的朋友，我是看着沈磊一步一步成长为医生。”杨心堂告诉记者，他看着沈磊长大，见证他考上湖北医科大学（今武汉大学医学部），和老沈教授成为同事。

    ■ “对病人的每一份真心都会被记得”

    “对病人要真诚”，是沈志祥留给沈磊最重要的一笔精神财富。

    1994年，沈磊当医生的第一年，接诊了一位胃镜结果疑似胃癌的中年女性，但活检做了三次都显示阴性。病人很焦虑，家属也着急，问沈磊到底是不是癌，沈磊心里也没底。

    回家吃晚饭时，他跟父亲提起这个病例。沈志祥问了一句：“做了触诊和叩诊没？”沈磊愣了一下，老实承认没做。

    第二天，他回去给病人做了腹部叩诊，发现上腹部胃区触感偏硬，活动度差。沈志祥告诉他，这种情况要怀疑“皮革胃”——一种特殊类型的胃癌，普通活检钳取不到。沈磊在CT引导下重新做活检，确诊了胃癌，病人及时做了手术切除。这个病人术后活了11年，而当时同类型胃癌的平均生存期远低于3年。

    “父亲从来不讲大道理，他教我的全是具体的东西：这个体征你要注意，那个检查你别漏。他反复跟我说，只有对病人足够真诚，你才会把病人放在心上，才会去精进技术。”沈磊说。

    “沈磊教授已获得‘湖北省五一劳动奖章’，被医院评为‘人类隧道工程师’，荣誉就挂在医院大厅。我看到这个称号，我内心祝贺，同时也怀念你。”杨心堂在回忆录里写道。

    8月17日中午，沈磊把杨心堂的回忆录给科室的年轻医生传阅，跟他们分享自己的心得：“真正留在病人心里的，从来不是开了什么药，做了什么手术，而是你有没有真正把他放在心上。我父亲那辈人做到了，现在接力棒在我手里，我也要传承下去。我会把这本回忆录一直放在办公室里，让它时刻提醒我，对病人的每一份真心都会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