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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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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架下

    □ 陆冬英

    昨夜暮色漫过屋檐时,天边的薄云轻得像要飞走。几点流萤从墙角的草丛里升起来,掠过暗蓝色的天际,像谁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碎炭。奶奶从前说,这些流萤是牛郎织女派来人间的信使,把相思化作细碎星点,点在鹊桥的栏杆上。我不太信,但每年这时候看见萤火,还是会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架疯长的葡萄藤。

    儿时的七夕夜,我总赖在葡萄架下不肯进屋。老藤粗粝的卷须攀过屋檐,青涩的葡萄藏在叶缝间,晚风一过,月光从叶隙漏下来,把地面晃成一片碎银子。奶奶搬了竹椅坐下,蒲扇摇得慢悠悠,沙沙的风声里,她说:“静些,葡萄藤缠得越紧,越能听见天上说话。”

    我屏住气,把耳朵贴在微凉的藤干上。奶奶说织女在数牛郎带来的稻穗,一粒一粒记着日子;牛郎讲两个孩子长高的模样,嗓音粗粝像磨过的麦粒。露水顺着叶尖滴落,砸在我手背上,奶奶用指腹轻轻拭去,说这是织女的眼泪,一年见一次,舍不得呢。月光把祖孙俩的影子叠在墙上,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老藤。我攥着奶奶的手,她的手把蒲扇柄捂得温热,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时候不懂什么缠绕不休的温柔,只知道葡萄架下的夜特别长,奶奶的故事怎么也讲不完。

    后来读到杜牧的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总觉得清冷了些。我更喜欢秦观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昨夜散步路过老街巷口,不知不觉站了很久。花店门口摆满玫瑰,红艳艳一片。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捧着花从店里出来,站在路灯下等人。女孩跑过来的时候,他把花往身后藏了藏,等女孩踮脚凑近,才红着耳尖递出去。年轻人谈恋爱,光芒耀眼,像鹊桥刚搭起来时那些还没暗下去的星星。

    街对面的石凳上坐着一对白发夫妻。老太太从手帕里取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碎屑沾在嘴角,老太太伸手替他擦掉,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指腹却把那点碎屑搓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在老头下巴上蹭了一下。我认出了那家老字号糕点的包装纸,城南那家,开了快五十年了。

    奶茶店门口,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对着手机笑。屏幕那头,一个男生举着写有“等我”的纸条,手机背景隐约能看见列车时刻表。我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想起自己也曾举过类似的纸条,在高铁站的风里被吹得哗哗响。异地恋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苦,只要终点有人,车票上的褶皱都能被抚平。

    夜慢慢深了,银河的颜色淡下去,大概是搭桥的喜鹊陆续散了。巷尾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街角早点铺的铁门卷起来,白蒙蒙的蒸汽从蒸笼里涌出来。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早点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热气糊了一脸。我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去吃饭。”

    发完消息,我想起奶奶摇着蒲扇说“静些”的那个夜晚,想起她拭去我手背上露水时指尖的触感。原来葡萄藤年年都会爬满屋檐,桂花糕五十年了还是那个味道,最深的牵挂从来不用大声说——就像此刻,早点铺的白雾升起来,新的一天照常开始,而你知道,晚上会有人等你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