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灵

    □ 王振

    武汉的梅雨季，天色阴沉得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雨一阵紧过一阵。那天我在中南路遇雨，一头扎进路边的湖北省外文书店。檐水成帘，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跑过。推门进去，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正热闹着——一位敦实的中年人站在台上，说话中气十足，像是大山里来的人。旁边摆着几摞书，封面上画着一只金丝猴。

    门外大雨滂沱，室内笑语不绝。我与这场分享会不期而遇。

    台上那位是李德禄，房县人，在神农架的大山里浸润了大半辈子。一开场我就被吸引了：“今天刚放假，同学们辛苦了，我给大家讲段神话。这个神，不是神仙的神，而是神农架的神。”

    就这一句，我挪不开脚了。

    神农架的野人传说、各种白化动物、国宝川金丝猴……一下子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李老师顺着金丝猴的故事把大家带进了书里。主人公王小强跟着护林员父亲巡山，与一白一黄两只金丝猴——小白和小黄之间的故事，被他娓娓道来。小白猴醉酒后醉态可掬；晚上睡在树窝棚里被“怪物”惊醒，发觉原来怪物是只小松鼠；小白和小黄被偷猎者带到镇上耍猴卖艺；野外王小强遇到危险，小白猴奋不顾身冲过来。

    他讲着讲着，声音里便透出了光。那不是表演式的激情，而是一个人讲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时，自然而然会有的光。他讲大山里的夜，讲巡山时啃冷干粮、喝溪水的日子，讲他记忆中童年时山林的气味。那些话从嘴里出来，不像是在介绍一本书，更像是在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他整个故乡。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散场时，店外雨也住了。那天走出书店，中南路上的梧桐树湿漉漉地站着，叶子绿得发沉，空气里还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像是大山飘过来的一缕呼吸。

    意犹未尽，我也买了一本。《灵猴》并不厚，适合小学生阅读。回到家一口气读完，坐在台灯下发了很久的呆。书里的文字干净利落，不花哨，像山里的泉水，读起来不费力，但回甘很深。那些分享会上只听到片段的场景，如今有了完整的轮廓。最让我震动的是金丝猴的葬礼——几十只猴子围成一圈，有的刨土，有的捡树叶盖在同伴身上，有的摘野花放在土包上，终了安安静静围着土包转圈告别。一只年长的猴子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守卫。那种沉默不是恐惧；那是被生命本身的庄严击中所生的敬畏。

    合上书卷，抬眼看见书桌前刷题的女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十三岁的她，日日奔波于各类培优班，闲暇时光尽数交给短视频与外卖，见过的动物只有动物园铁笼里的“标本”，从未踏足真正的自然。神农架的莽莽丛林和野性生灵，对她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时代的孩子们被过度保护了。他们衣食无忧，习惯了舒适的生活，就像习惯了精致的食物，牙齿和肠胃便会纤弱，心灵也会变得脆弱。脆弱的心灵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保护，而是一次真正的震撼——那种在群山面前感到自己渺小的震撼，那种被生命本身的庄严击中所生的敬畏。这种敬畏，是舒适区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孩子如果从未被大自然真正震撼过，他的成长就缺了一块。然而，并非每个家庭都有条件把孩子送到神农架的密林深处。所幸，阅读是一种抵达。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话说了千年，真正做到的人却不多。《灵猴》书中，在那个叫王小强的少年身后，跟着他走过那些树、那些泉、那些石，跟着他遇见那只雪白的小白和那只金黄的小黄。阅读与行走，从来并行无碍。群山不语，藏宝深处，真正的宝藏不在展柜里，而在脚下的泥土里，在一只金丝猴与你对视的那一秒钟里。

    大山静默，灵猴在书页间跳跃。门已敞开，走进去，便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