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哥，到底想干什么？”

    □ 长江日报记者孙珺 谢一凡    

    盛夏，长江江宽水急。

    “今天天气好，跟我一起游泳去！”8月11日，周黑鸭创始人周富裕在武汉狂浪队泳友群里发出邀约。群里的朋友说，最近不敢点开“鸭哥”的微信，他隔三岔五就约人下水，练耐力，也练爆发力。

    52岁的周富裕，去年才真正学会游泳。2026年7月，他完成42公里超长距离游泳挑战，穿越武汉9座长江大桥。

    这位做了31年卤味生意的企业家，正筹划明年沿江横渡：从宜昌秭归下水，花两个月时间，一路游到上海。

    “我就是要证明给员工看看，老板不是吹牛的。”

    访谈中，周富裕自谦为“鸭哥”。他以横渡长江为引，谈“做品牌顺便赚钱”，谈打造“让外国人都来学的中国品质世界工厂”，也回顾从武汉天声街支起的第一口卤锅，到规模化工厂、资本市场和海外门店的一路扑腾，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市场的潮头上。

    在周富裕看来，企业走到今天，问题已不再是“卖多少”，而是“我到底想干什么”。

    这既是一位企业家的自我追问，也是众多像“鸭哥”一样的企业家面对自身命运的一次全新作答：企业为什么出发、准备到哪里去。

    ■ 51岁学游泳

    横渡计划里藏着对企业未来的叩问

    51岁才开始学游泳，周富裕坦言底子薄，起初只会狗刨。训练中最难的是身体顶不住、心里想撤。

    一次从军山长江大桥游向沌口长江大桥，约9公里水程，耗时近两小时。别人从他身边超过，他下意识猛追，几下就累得喘不过气、心率飙升。他强迫自己慢下来，由此想起一句话：“不能让姚明去跨栏、让刘翔去打篮球。”

    另一次从汉阳门下水，在两江交汇回水区被水势拽住，怎么用力划都不见前移，“真的很想放弃”。他只能埋头奋力划23下，咬牙闯过最难的那段水域，江面才重新开阔。他由此悟到：企业各有不同，要按自己的节奏和赛道来，硬跟着别人跑，可能篮球没打好，栏也跨不好。

    面对流量入口迭代、直播投流、低价竞争、加盟扩张等种种打法，他也曾被建议“别人开更多店，你为什么不扩？别人降价，你为什么不降？”他没有万能答案，只是不断追问自己：我们最拿手的是什么？最不能丢的又是什么？

    他把横渡计划当作“表率”——计划从宜昌秭归下水，每天游8小时，中午上岸直播，下午继续，游泳加直播每天超10小时。

    这份倔强来自对承诺的理解。周富裕曾公开承诺完成200场直播，刚开始并不习惯，但说过就必须做到。横渡亦如此，不是把压力单向传给员工，而是经营者先行动。“除了做成，你别无选择。”从创业早期至今，他惯于在行动中修正，而非等计划尽善尽美再出发。

    ■ 让鸭子有“鸭子味儿”

    抱团供应链去定义“中国品质”标准

    鸭哥，到底要干什么？

    周富裕说，公司同事也会心生疑惑，一家做卤味的企业，为什么谈“中国品质”“世界工厂”？

    他没有把回答写在会议室里的口号上，而是落到一场横渡长江的实践中、一声声“要有鸭子味儿”的行业呼吁里、一袋袋员工愿意带回家的产品上、一份对百年老店追求的坚守中。

    去年春节，周黑鸭湖北公司做内部产品认购，1000多名员工认购产品，累计金额达228万元，人均消费超2000元。这个数让他颇感意外。他专门到车间，询问一位购买了5000多元产品的员工：“买这么多干啥？”

    对方答道：“自己做的放心，带回去给父母、小孩吃。”

    这件事给了鸭哥十足信心。“中国品质、世界工厂不是高楼大厦，也不是设备有多先进，而在于我们制定的标准多么严格。”

    他将这套理念称作“心”质生产力——做食品的既需要新的生产力，更需要良心、用心。技术可以让设备跑得更快，把数据算得更精确，但食品最终进入人的身体，不能只计算效率。

    这份“心”也延伸到供应链。周富裕介绍，近期公司把近300家供应商召集在一起，谈的是把养殖、鸭肉、调料、加工和终端体验串成一条品质链，希望找到愿意共同投入、共同破局的人，把原料风味和养殖质量的标准再次升级。

    每每参与行业交流，他都直言，顾客的嘴巴才是市场。在他看来，料肉比、出栏周期、养殖密度，这些固然是企业要看的指标，但如果一只鸭子最后没有喷喷香的鸭肉味儿，数据再漂亮也不是市场。

    2024年，周富裕回归担任行政总裁，2026年3月，周黑鸭发布2025财年年报，公司全年实现营业收入25.36亿元，同比增长3.48%，净利润1.57亿元，同比增长59.56%。他坦言，回归后，对门店布局进行了优化，把资源集中到让消费者体验更好、让加盟商赚到更多利润的门店中。

    他说，加盟商是品牌的同行伙伴，如果他们没有利润，品牌有再宏大的愿景也无法落地。

    他说，企业到底想要什么，是一棵短时间长势迅猛的树，还是一棵能扎根、活得足够久的树？如果周黑鸭只打算活三五年，短期少赚一点自然难以承受，如果希望企业活一百年，某些阶段的调整和投入，就不该只用当下的账去衡量。

    ■ 从一口卤锅到登陆港交所扬帆出海

    让老外都来学习，才是“世界工厂”

    采访中，周富裕总爱提起那一口卤锅。

    1995年，他在武汉天声街支起第一口卤锅，做起酒店配送。两年后，他在航空路电业村菜场开出“周记怪味鸭”（周黑鸭前身）。那时，火候靠人盯，卫生靠自觉，味道好不好，顾客吃一口就知道。

    他记得早年的精武路都是作坊生意，夏天，有人打着赤膊，拿毛巾洗鸭脖，再把原料倒进锅里，那时候守卤锅熬通宵是常有的事。“我自己卤鸭子，怕打瞌睡，一晚上要抽两包烟。”他说。

    赴日本、欧美食品企业参观学习后，他一直在思索：拥有数千年历史的中国卤味，为什么常常和“脏乱”绑在一起？如果消费者对一口卤味的印象，仍停留在菜场的烟火和手艺人的经验上，这个行业能走多远？

    2008年，周黑鸭发现有数十只鹅肉味道不太新鲜，但一时很难和合格鹅肉完全区分开。周富裕当即下令“全部烧”，不计成本地把几十筐鹅肉全部送进锅炉销毁。此后多年，周黑鸭通过气调锁鲜包装技术革新、自建工厂标准化生产、2016年登陆港交所、全渠道网络布局等，提升自身及行业标准，让传统卤味从地域小吃升级为全国休闲食品标杆。

    去年，周黑鸭过了三十岁生日，出海也被周富裕看作下一段新征程。

    他说，2008年周黑鸭门店规模尚小的时候，公司便开始在多个国家和地区注册商标。出海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早埋下的一颗种子。据公开信息，周黑鸭海外首店于2025年12月在马来西亚巴生港开业，采用“前店后厨、明档现卤”模式。

    在他的设想中，华人社群本就有文化上的共鸣，真正要面对的是当地消费者，以及随之而来的饮食习惯、供应链标准等系列重塑挑战。“我们要带着中国美味去征服外国人。”

    这也是“世界工厂”的另一重定义，让老外学习“中国味的标准”。

    【记者手记】

    鸭哥、长江与一家企业的百年“远方”

    从一口卤锅到长江横渡，周富裕始终在把自己放进具体的事里。

    他可以谈世界级工厂，也会盯着一条排水沟；可以谈出海，也会追问鸭肉还有没有鸭肉味；可以说百年企业，也肯沉下心来打磨单店质量。从他口中，理想从来不是一句悬空的词，而是一连串不那么轻松的选择。

    “如果目标是百年企业，那周黑鸭还是个少年”——这或许是理解“鸭哥”最合适的钥匙。真正难的，不是给企业取宏大的方向，而是在每一次诱惑、焦虑和市场噪声来临时，不忘为何出发。

    鸭哥，到底想干什么？答案或许就在他与记者探讨的企业家精神中——一身正气、真诚面对市场、敢想敢干！

    江水向东，企业向前。真正的横渡，是企业家面对风浪，不断与自我博弈。

    （长江日报记者孙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