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共同乡愁的图谱

    □ 陈应松

    萧继石五卷本的《老武汉民俗画卷》出版，是一套呕心沥血、造诣深厚、风格突出的武汉风情画作。据说这一套画册创作了二十余载，可见干大事不是那么短平快的，需要沉潜，需要耐得住寂寞，需要定力，需要坚守，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努力创作，这是一种修行。

    这套民俗画册，我认为它不仅具有史料价值，具有文学价值，更加具有艺术价值。所谓史料价值，是因为他画的、写的是武汉市过去历史中的老行当、老字号、老童谣、老风俗、老味道。一个字：老。说它有文学价值，是这些画中的每一段说明文字，或三五句，或百十字几百字，都短小精悍、朴素真挚，文学味道相当浓郁，是很好的散文和随笔，非常有文采，值得细细品读。

    比方在《碾米》一画的文字中，他这样写：“城郊的村落，总有一座石碾静立。每年重阳前后，老牛拉着石碾转动，石碾的木架，像一位力竭的老人的骨架，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和石轮、石槽间有节奏的粗重摩擦声交替，缓慢地连绵不断，从暮色沉沉一直到月上柳梢头。待凌晨鸡叫三遍，石碾响声又起，村头到村尾，都能听到这种仿佛从远古传来的歌谣。”他写《包粽子》：“孩子们最盼的是那口糯米香。清晨，大人们捞出糯米，拌进腌好的五花肉、咸蛋黄、板栗与红豆，油亮亮地闪着光，粽叶被折成漏斗，填米、放馅、压角、捆绳，手指翻飞，三绕两绕，一只尖角粽就成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大铁锅的水咕嘟咕嘟，粽香顺着白雾爬满屋檐，正午阳光最烈时，粽子出锅了，一家人围坐桌前，咬一口粽，蘸一点白糖，筷子一戳，咸蛋黄沙沙地流出油。窗外的栀子花随风轻晃，香气混着粽香，成了端午独有的味道。”这些文字干净、漂亮、有味、有趣，是一篇篇完整的随笔小品。

    另外，说它更有艺术价值，是这些画所表现的艺术追求、艺术风格、艺术品质和艺术格局都不是随意的，是系统的、大气的、气势和底气十足的。特别是画旧时的生活场景，是各色人物——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九佬十八匠，大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城里人、乡下人，其内容之复杂、造型之精美、气韵之生动，几乎将过去老武汉的生活尽收眼底，确实不易，难度可想而知。等于就是用画面来重现了一遍武汉过去的生活场景、过去的历史。这比画当代人物、当代生活的场景困难无数倍。尤其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画汉阳鹦鹉洲头，那么多的老建筑，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场景，画面结构之复杂，之广阔，令人折服。这一幅画中的人物众多，从一幅画就可以看到萧继石的敬业精神，他用的是笨功夫、笨手艺，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不投机，不取巧，没有花里胡哨，才能成就这套作品，并让我们肃然起敬。

    这些画对于武汉人来说，它是一种乡愁，一种怀想和怀念。所谓乡愁，对老人来说，那些老童谣就是乡愁；对食客好吃佬来说，老味道就是乡愁，所谓味蕾深处是乡愁；对那些商人和一般市民来说，老字号、老行当就是乡愁，剃头挑子、黄包车、送水工、洋铁铺就是乡愁。但它又不仅仅是一种乡愁，它是那个时代的记录，而且对武汉之外的人，同样也会勾起他们难忘的回忆，和对故乡的那种旧时生活的怀念。这套画册里面，所画所写的这些老行当、老味道、老童谣、老风俗，这些生活方式和生活经验，其实无论你是出生在北方还是南方，无论你生活在城市还是乡村，都能找得到心灵的共情与共鸣，因为那些老的生活同样存在于中国的其他地方，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中国的风俗人情，它们组成了一个逝去时代的烟火气息，这种烟火气息依然弥漫和延绵荡漾至今，它是有温度的，滚烫的，充满着表达和倾诉热情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一套书并非仅仅是某个地域生活的记录，它是对中国人过去生活方式的一种赞美和传扬，它的意义是广泛的，给我们所有人，都会带来甜蜜的回忆。它也不仅仅是武汉的文化档案，它还应该是武汉的文化引擎；它不仅仅是怀念的故纸，它更是鲜活的现实。希望这套画册，成为武汉地域文化的最美代言，并展现它独特的魅力。

    陈应松：作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