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通讯员龙丹 谭超 顾环宇
8月23日晚,武汉市江夏区山坡街道光星村,高亚文结束了直播,手机上跳出这场直播的订单:23盒土鸡蛋。运费栏的数字却让他皱紧了眉。
同样的夜晚,20余公里外的乌龙泉街道新建村,村支书洪彰杰合上账本。几天前,他个人抖音账号绑定了村集体对公账户,又一笔红薯粉收益公示在村委会公告栏上。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在同一片夜色中,各自解着“村播”的难题。
他们的身后,是江夏区今年以来铺开的更大一盘棋:村播培训课从纸坊开到山坡,20多场下来,200余名村干部和返乡青年学会了架灯、写脚本、看后台数据;十余个特色乡村IP陆续孵化,短视频全网播放量突破50万次;村播助农团在各个街道扎了根,村播已从“个人秀”,变成有组织、成体系的集体行动。
但集体行动的背后,个体的困惑依然具体而尖锐。
■ 鸡蛋能走多远?
30岁的高亚文蹲在田埂上,面前摆着一筐土鸡蛋,脊背挺直——这是两年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2024年底,这位毕业于湖北工业大学的乡村规划专业硕士回到江夏,流转60亩碎片化土地,整合茶园、林地、鱼塘,搭起生态循环农场——“叩野”。
晚7时,高亚文支起手机开始直播。他剥开一个刚煮好的鸡蛋,用筷子夹起金黄饱满的蛋黄:“大家看,这才是茶园散养的走地鸡下的土鸡蛋。”在线人数从几十涨到几百,有人留言:“这个当过兵回家养鸡的硕士,看着实在。”
镜头之外的账本并不轻松。一盒30枚土鸡蛋标价45.9元,包装物流成本15.9元,占比超过三成。“这基本是替快递公司打工。”去年农场收入13万元,直播带货仅占三成,大头靠线下零售和批发。
为降低物流成本,他开着五菱面包车跑了三个月快递网点,答复大同小异:月结可以谈,但要达到电商基本量要求。
“农场里的果蔬生鲜基本走不出武汉。”高亚文的困境不是孤例。在武汉偏远乡村,生鲜线上售卖的利润被运费吞噬是普遍现象。新鲜果蔬只能当天摘、当天送,他自己开车跑,最远送到武昌。
安山街道茅岭村种植户老陈与高亚文有相似的遭遇。7月,他在极端天气来临前抢摘了2000斤金塘李,却因单票快递成本比李子还贵,差点烂在仓库里。最后是街道村播团队线上接单、线下自提,帮他解决了难题。
针对困境,政府已在铺路:江夏区供销社与邮政分公司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力图为农产品进城打通“最后一公里”;区农业农村局6月公示的冷链物流方案显示,将新建一批仓储保鲜设施。在“路”修通之前,村播们大多选择务实的迂回:短视频主推本地新鲜果蔬的实景展示和采摘体验,干货作为线上主营品类。
今年“五一”假期,高亚文的“叩野农场”首次对外开放,3天创下1.2万元营业额。此后的周末,农场客流稳定在二三十人,“引客入村”成了比“发货出村”更现实的生存策略。
■ 除了卖货,还能卖什么?
运费难降,“发货出村”的成本账算不平,村播们还能在直播间里“卖”什么?高亚文选择了“引客入村”,另一些人则尝试在屏幕里呈现一个“让人愿意来的乡村”。
乌龙泉街道幸福村膏药铺湾,中医药文化园主理人陈亚雄的直播间里没有“9块9包邮”。
上个月底,他和武汉传媒学院的学生做了一场“五音疗愈”公益直播——不卖货,只“卖”健康理念,直播间人数逼近2万,满屏“飘”的都是“这是什么地方”“下次能带家人来吗”。
筹备这场直播时,村民嘀咕:“不卖货,光弹琴,不是浪费时间吗?”陈亚雄笑着解释:今天卖的是湾子的“文化底气”,卖的是城里人愿意驱车而来的场景。
“农产品同质化严重,要从卖产品到卖场景、卖情怀,靠共情吸引用户。”陈亚雄说。这话与高亚文“引客入村”的思路殊途同归。
8月9日的另一场直播,再一次验证了这条路径——湖北大学“三下乡”实践团队走进膏药铺湾,在新建成的“膏悦堂乡村好物”直播间开展两场助农直播,总时长超过3小时,累计观看人次近3万,点赞超4万次。
下午场,新农村村党支部书记王辉、建设村党支部书记任青走进直播间,原定的单人分享变成一场没有讲稿的“乌龙泉乡村会客厅”——从柑橘聊到千亩茶园,从任贤齐回乡助力聊到当地茶叶走出国门……两位村支书加入后,直播间最高同时在线4367人,远超上午场。
陈亚雄的体会是,在网上卖生鲜,快递费比货物本身还贵,与其拼线上发货,不如通过内容吸引用户到乡村现场体验消费。
这样的探索不止在膏药铺湾。安山街道上马场村村干部艾仟慧拍摄的“听爷爷讲故事”系列,让不少人知道,明代兵部尚书熊廷弼在村里放过牛读过书,并吸引河南老板在村里落地千亩艾草基地;返乡青年陈冬冬航拍的灯塔村油菜花视频,周末单日引来上万游客……3月,安山街道村播助农团成立,陈冬冬免费为村干部、返乡青年、种植大户培训短视频脚本、剪辑、直播带货等实操技能,街道近20名基层干部、返乡青年开通个人村播账号。
这些尝试指向同一个判断:村播的下一站,不是直播间里的低价厮杀,也不是让农产品在快递单上内卷,而是让乡村重新看见自己,也重新被外界看见。
■ 粉丝是谁的?
当内容创新为乡村打开新局,一个更根本的命题随之浮出水面:那些因内容而来、一点点攒下的流量,究竟是谁的资产?
对此,新建村党支部书记洪彰杰选择把账号交给村里。这个选择,并不是一时冲动。
去年5月,洪彰杰开始运营个人抖音账号为村民带货。今年年初,新建村幸福大食堂正式运营,为全村130余位老人提供免费午餐,每年约20万元的运营成本令村“两委”倍感压力。
洪彰杰想了个主意:每天午饭后在食堂直播一个多小时,卖村集体流转的200亩土地上产出的红薯,以及红薯加工成的红薯粉、粉条,每卖出一盒50元的红薯粉,就捐给食堂10元。这份“承诺”,写在公告牌上立到了村委会门口。
短短几个月,红薯粉从滞销变为供不应求,洪彰杰的直播带货纯利润达到近50万元。最多的一个月,红薯粉卖了近千单,近1万元被捐入食堂。
但账号绑着个人银行卡,粉丝涨到4000多后,他开始不安。他看到有媒体报道,有村干部把个人账号做到数万粉丝后辞职单干,账号带走,村里数年积累的流量资产化为乌有。这让洪彰杰警觉:靠“村书记”这个身份攒下的信任,怎么能成为个人“私器”?“我50多岁了,当了这么多年村书记,不能对不起村子,这块流量一定要留在村里。”
一个多月前,他在村“两委”会上提出,将账号绑定的收款账户换成对公账户,账号归为村集体资产。村干部胡象龙直挠头:“粉丝是你一条视频一条视频攒的,说交就交?”洪彰杰摊开后台数据:粉丝中,三分之一是本村及周边村在外务工的村民,三分之一是买红薯粉的,还有一部分是资助食堂的热心企业。“号是人攒的,根在村里。”
这是洪彰杰的觉悟,更是区、街道推动的制度设计:江夏区将村播纳入乡村振兴组织体系,成立网络直播行业党委。乌龙泉街道党工委书记汤纲表示,已明确“村支书”账号为村集体资产,探索建立收益公示和离任审计制度,确保人走了、号留下。这意味着,村支书直播带货将从个人行为纳入组织化、可审计的治理轨道。
直播间里,洪彰杰还公开回答村民关于低保、建房手续的政策提问。“不掺杂私人感情,村民听得明白,减少了猜忌。”
收款账户换成对公账户后,粉丝还在上涨,红薯粉月均销量稳定在500单以上。对洪彰杰来说,那块屏幕从此有了一块“公”屏的底色。
夜色渐浓,乡村直播间里的灯光次第熄灭。
洪彰杰从村委会办公室走出来,办公室里的登记簿上,每一笔红薯粉的进账,都连着130多位老人的饭碗。光星村,叩野农场的池塘沉入夜色,高亚文手机屏幕的微光仍亮着。而在膏药铺湾,陈亚雄的“膏悦堂乡村好物”直播间虽已熄灯,但“乡村会客厅”的回放仍在流转。
三块屏幕,三种夜色:一块映着对公的集体账本,一块映着算不平的运费账,一块映着自信的文化场景。它们拼成的,是乡村链接城市“公共的屏幕”。
【记者手记】
一块屏幕背后的全国命题
高亚文的运费单、陈亚雄的内容脚本,虽然也反映出目前村播面临的困境,但解决的路径相对清晰。采访中最令记者关注的,是洪彰杰的对公账本:当村干部的直播间成为乡村的新基础设施,它究竟该以怎样的产权形态和组织形态,嵌入乡村治理的脉络?
洪彰杰的直播间,最活跃的时段不是卖货,而是解读低保政策和建房手续。在村支书这一身份的加持下,这里意外成了一个“数字会客厅”——在外务工的村民通过弹幕参与村务,留守老人通过下单红薯粉,确认自己仍是共同体的一员。
但“账号归谁”,是全国有着“村干部”身份的村播面临的一道共性难题。
今年7月,《半月谈》刊发调研文章指出,农村直播热潮下,“公产私登”困局普遍存在:村干部以个人名义注册的账号,价值建立在集体公信力之上,一旦调任或离任,账号随即停更废弃,“多年沉淀的流量资源难以留存续用,无法转化为村集体长久资产”。
在这一背景下,江夏探索将村支书账号明确为村集体资产、绑定对公账户,探索建立收益公示和离任审计制度,不是跟跑已有经验,而是在全国普遍模糊的产权地带率先探路。
今年4月,湖北省印发《万名“村播”培育计划实施方案》,首次将“村播+治理”写入省级文件,明确提出支持直播间用于政策宣传、村务公开,搭建干群线上互动桥梁。洪彰杰的“对公账本”,为全省计划中最难的部分——制度可持续性,提供了一个可触摸的样本。
其深层价值在于,把“数字流量”转化为“制度资产”。
据官方研究机构统计,2025年全国直播电商规模已超5万亿元,但低价竞争的红利正在消退。当大量助农直播还在低价红海中“厮杀”时,江夏的探索直面一个根本命题:当村干部在直播间开口时,他代表的究竟是组织,还是自己?
村干部直播收益纳入对公账户,表面算的是一本明账,骨子里却是在给乡村治理锚定一条新轨道,防止“数字会客厅”随个人去留而坍塌。
江夏的实践未必是标准答案,但提供了一个可供基层参照、持续迭代的鲜活样本。这盘棋,回应的是全国“村干部”村播都在求解的同一道考题。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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