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和金融谈好“恋爱”

    【专家简介】

    张建华：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培刚发展研究院院长、科技金融研究院院长、湖北省政府咨询委员、武汉市政府咨询委员、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

    ————————

    科技金融是服务科技创新全链条的生态体系，核心在于通过多元化的资金供给与专业中介服务，高效链接资本与技术。但是在原始创新最需要帮助时，往往无人敢投，金融机构袖手旁观，科技难关突破了，大家又蜂拥而至。如何破解这个悖论，是科技和金融谈好“恋爱”的关键。

    要解决科创与产业的周期适配问题，需从调整资本供给逻辑入手：一方面优化政府引导基金的容错机制；另一方面依托本地科教资源，构建更聚焦、更务实的孵化体系。

    □ 长江日报记者杨佳峰

    9月5日召开的湖北省委全会强调，要加强金融创新，打造科创金融品牌。实施“科技金融+”行动，构建全生命周期的多元化金融服务体系。长江日报记者就此专访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院长、科技金融研究院院长张建华教授。

    “每个问题都是机会，问题越大，机会越大。”张建华教授的办公室里挂着这句格言。他说，这句励志格言面向的就是金融和科技如何结合的问题，也是他这位科技金融研究院首任院长的作战地图。

    “我们正在加紧编纂3本书《科技金融概论》《技术转移基础》《中国科技金融发展研究报告（2026）》，都是培养科技金融人才必需的。”满头华发的张建华每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他说，时间不等人，科技金融研究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一天都得掰成两天用。他们正在跟牛津大学展开合作，将科技金融研究向深度推进。

    张建华表示，科技金融是服务科技创新全链条的生态体系，核心在于通过多元化的资金供给与专业中介服务，高效链接资本与技术。但是在原始创新最需要帮助时，往往无人敢投，金融机构袖手旁观，科技难关突破了，大家又蜂拥而至。如何破解这个悖论，是科技和金融谈好“恋爱”的关键。

    ■ 关键桥梁：

    金融如何调整自身规律，适配科技创新属性

    记者：当前科技金融生态的核心堵点是什么？

    张建华：结构性不匹配。现有金融供给和科技创新需求存在系统性错配：科技创新前端不确定性最大——技术原理能否走通、路线是否最优、工艺是否支持、产业化能否落地、市场是否买账等等，这些不确定性风险因素导致早期愿意投钱的很少；后期风险降低、收益变大，资本反而蜂拥而至。这是世界性难题，本质是信息不对称，科技创新的高风险高回报逻辑和金融供给的风险偏好逻辑不一致，形成了“早期无人投、后期资本扎堆”的悖论。

    产业发展是一个从无到有、由小到大的过程：越往后推进路径越清晰，最终会形成产业集群乃至产业生态；进入成熟阶段后，发展速度显著加快，呈现出明显的规模效应——这正是产业发展的客观规律。而产业从萌芽、壮大到成熟甚至衰亡，有其生命周期；创新同样有自身周期，二者规律并不完全匹配。我们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的周期相适配？答案的关键桥梁，便是资本供给——金融如何调整自身规律，适配科技创新属性。

    记者：科技原始创新阶段普遍存在“早期无人敢投、后期资本扎堆”，造成这种现象的深层原因有哪些？

    张建华：金融天然具有“嫌贫爱富”的属性。传统金融机构依赖资产抵押、过往业绩与可见利润，越能赚钱的主体越易获得资金，资金也越向其聚集；同时，金融的本质是规避风险，既要追求高回报，又要确保自身安全。这就带来一个矛盾：科创早期项目既无资产抵押、过往业绩，也无可见回报，传统信贷自然无法适配。此时风投本应补位，但风投的耐心有限——通常投资周期仅数年，超过五六年便难以为继；且风投是“赌概率”，只介入有成功可能的项目，不会在企业最早期（第一桶金阶段）贸然投入。

    那么，政府引导基金能否填补空白？遗憾的是引导基金缺乏容错机制，要求“不能亏”“每笔有保障”，导致执行层面陷入困境：即便领导签字认可的项目，执行方也因怕担追责风险而难以落地。

    记者：针对这种普遍现象，武汉如何破解？

    张建华：武汉要破局需聚焦自身科教优势——围绕华科大、武大、中国科学院武汉分院等高校院所及大企业进行定向孵化与成果转化。早年光谷的崛起，正是依托华科大与武汉邮科院等的技术转化。

    那么，要解决科创与产业的周期适配问题，需从调整资本供给逻辑入手：一方面优化政府引导基金的容错机制；另一方面依托本地科教资源，构建更聚焦、更务实的孵化体系。譬如建实验室，不过我们这种实验室和国家层面的实验室不是一回事。我刚去宜昌，他们有个三峡实验室，依托兴发集团组建，做化工领域的，因为是企业主导，企业有资源和资金，愿意投钱，肯定也是有回报预期的，要解决实际问题，不然不会砸钱。还有江城实验室、九峰实验室，也是依托企业，做中试平台和封装，然后自己进行产业化。

    ■ 关键人才：

    将科学价值向最终产业发展转化的中间人，就是技术经理人

    记者：今年7月，华中科技大学科技金融研究院揭牌成立，研究院未来在破解科创融资难题上，将重点开展哪些研究与实践工作？

    张建华：研究院未来在破解科创金融难题方面，将重点聚焦三个方向：

    一是发挥理论研究优势，深化科创、产业发展与金融创新的适配规律研究。结合湖北实际，针对传统产业改造、新兴产业壮大、未来产业培育三类产业，研究不同产业属性与科技创新需求下的金融适配模式。

    二是围绕湖北省今年6月推出的“科技金融+”行动深化研究，理清其背后逻辑。该行动聚焦“谁来加、加什么、怎么加”三大问题：“谁来加”对应“政府引导、金融主体、市场运作、社会参与”原则，需明确金融主体的核心地位、政府的职能边界（引导、服务、生态构建而非无限责任）及社会角色；“加什么”包括加研发、加成果转化、加产业发展、加人才；“怎么加”则需打通金融链、产业链、创新链，构建生态体系，理清适配规律与风险收益分配关系。

    三是人才培养。当前科创金融领域的核心问题并非资金不足，而是成果转化与科技创新的落地执行者问题。关键人才并非仅指科学家或工程师，而是将科学价值向最终产业发展转化的中间人，就是技术经理人。

    我们研究院将人才培养——尤其是技术经理人与技术转移、技术服务人才的培养——作为重点抓手，目标是为科技创新的产业转化提供专业服务。这类服务是全方位的，覆盖科技创新全周期的各个环节，包括金融服务、知识产权服务、法律服务，以及市场模式创新等。目前，学院正在推进专业化建设，准备开设科技技术转移、科技金融等专业，并开展人才培训和探索模式创新研究。计划推进国家技术转移中部中心实体化运作，打造技术价值评估方法本地化机构——华科大技术价值评估中心。

    记者：武汉作为科创重镇，高校、产业、资本资源富集，发展科技金融有哪些独特优势，又面临哪些地域化挑战？

    张建华：武汉作为科创重镇，发展科技金融的独特优势在于：科教底蕴深厚，拥有90多所高校、超140万名在校大学生；科创体系完备，拥有各类实验室及创新平台，原创资源相当丰富。科技策源能力在全国名列前茅，为我们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武汉不仅产业根基深厚，创新生态也扎实。例如，光电子信息产业在全国独树一帜，产业规模已超万亿元；大健康、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汽车等领域势头强劲，高端装备行业也十分活跃。

    不过也存在一些问题：一是创投短板明显，与广东、江苏、上海等地相比有差距；二是金融资源集中度高，70%集中在武汉，其他地区相对不足；三是金融服务及中介服务体系薄弱，技术经理人等人才及相关服务体系有待完善；四是数据基础设施滞后，科技、金融、税务、企业、科创成果、人才等数据未有效整合打通——若能实现数据打通整合，有望产生更好效果。

    ■ 重点解决：

    耐心资本的考核激励机制

    记者：如何通过制度创新、政策设计，降低金融机构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顾虑，引导长期资本流向原始创新领域？

    张建华：第一，制度设计需重点解决耐心资本的考核激励机制：比如政府引导基金本应最具耐心，但需延长考核周期——政府5年一届，若项目需三四届政府持续支持，需避免“新官不理旧账”，考核应摒弃年度或两三年小周期，改为5到10年甚至更长周期，同时采用一揽子考核而非单个项目考核，这样才能培养耐心，毕竟部分项目（如创新药）可能需10余年，甚至中途面临临床失败风险。

    第二，引入市场风险分摊机制。通过财政基金建立科技金融风险补偿资金池，构建覆盖创新全周期全链条的风险分摊体系，形成政府兜底的风险补贴机制。目前各地在摸索投贷联动、先投后补等模式：投贷联动即政府投资与银行贷款联动考核，例如企业需10万元资金，政府投5万元、银行贷5万元——银行看到政府投资后，风险得以分担便敢于跟进，若单家银行授信有限，可联合多家。合肥长鑫曾长期亏损，若非政府兜底撑住，早已失败；如今看到成功，却鲜见当初的艰难。

    第三，打通长期资本渠道。推动社保基金、保险基金等配置适当比例的创投基金——这类基金规模庞大，但因涉及民生保障不敢轻易投入高风险领域，需通过组合基金降低风险。同时，完善退出机制：建立区域股权交易市场，发展二手股份转让机制（即S基金市场），让资本“投得进、退得出”，形成良性循环。

    第四，构建科技企业全生命周期信用体系。整合金融、税务、市场监管等多维度信息，针对企业不同阶段匹配相应工具：早期阶段用基金支持，发展壮大阶段联动银行服务。不过这些方法实施起来并不容易。

    记者：科技金融不仅是资金对接，还需要配套服务，金融科技如何完善配套服务生态呢？

    张建华：除了人才储备外，也要提升科技成果评估能力。因为缺乏评估能力，企业不敢轻易投资。此外，专业化服务水平也有待提升，需要技术经理人，以及法律、会计、数据合规、股权交易、知识产权保护等配套服务。要解决这些问题，可从以下几类入手：

    一是建立规范标准。至少在全省范围内，需制定科技成果评估的统一规范，解决企业定价难题；同时借助大数据和企业画像技术，实现对科技企业的精准评判与画像。

    二是搭建服务平台。比如建设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平台、技术转移中心等，为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端提供全流程的机构与平台支撑。

    三是培养专业队伍。重点培育技术经理人、技术转移机构等专业力量。

    四是构建服务网络。在科研院所周边布局科技金融与成果转化服务点，打造交易网络等服务体系，逐步完善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