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返回目录

天命

    豪华餐盖(插画)

    斯蒂芬·施密茨 作

    □ 周志强

    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何谓“天命”?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寿命”。人生苦短,以百岁之身怀千年之忧,于流光浮影叹物是人非。冯友兰曾谓人间四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第一者无知无识任意所为,孩童如是,亦有人终其一生未能超越;第二者积极进取扰攘纷乱,无外乎利自己爱家人,天下熙熙,莫不如此;第三者先天下之忧而独忧人间,李离伏剑或抱薪僵躯者,虽一微末,乃为英雄!唯第四者,俯仰天地间,相见大化之归,顿悟日常生活之乐,见山是山,听风似人,“人生易老梦常痴”。

    以寿命而知天命,阅尽天下事,略懂此人心。妻子问老公:“算命的说我120岁的时候有个坎儿。”老公答曰:“是你的坟被撅了吧?”这份透彻可谓知天命。

    进而想到“命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也算是一种知天命?李义山感叹说:“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生于乱世,身世浮沉,天命所在,时也运也。但终究命运虚妄,事事随心做主。今人说“我命不由我不由天”,看似无奈,实则勇毅:或许我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但抱歉,它也不能就由你来决定。与其感叹“人世事,几完缺”,何不念“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传说,“沉吟不断、草间苟活”的吴梅村大诗人生性爱吃鸭。有一天,他梦见池塘里只有两只鸭子了,算命的人说,不能再吃鸭了,这是你的命数。于是,大诗人明令禁止家人吃鸭。远方女儿归家探望父亲,专门带了两只他爱吃的鸭子,结果,吴梅村见到两只死鸭子惊恐万分,很快就撒手人寰了。此传说或荒诞不经,却讽刺了信“命运”者的偏执。

    信命中注定,一味事随境迁,两者都是一样的虚妄。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好安守自己的心境。“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信不信命,又能怎样?

    当人生走到五十岁以后,掌心的纹路已经失去了命运的意味,这个“天命”可能还有另一种含义:如果生而为人,就应该按照“人”的方式活,确立一种“人的天命”。一张桌子稳固牢靠、一把尺子精准测量、木末芙蓉花自开自落、迁徙的鸟儿南来北往……王夫之说万物皆有“物性”,物性尽而天命至。这个说法很有趣,天命不在天而在己,就看你怎么签名领到。忘记了哪位学人说过,物能尽其用、人能尽其才,方可谓世界大同。所谓了悟自己的天命,不过是以心尽力,以人道创生天道,而不是借天道压制人道。用自己的天命去领悟人生的天命,这才是正题吧?

    曾听闻陶东风老师在自己女儿的婚礼上写了一封给夫妻二人的公开信。他嘱咐孩子“四要有”:要有所为、要有所信、要有所爱、要有所待。我当时听了,很有感触。

    有学生来问,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我答:如果你去创造意义,它肯定就有意义。这就是“有所为”。柏拉图发愁:善的知识是人类自己设定的,还是天道本身蕴含的?鲁迅答曰:都一样!你充满希望地活着与灰心丧气地活着,它们都一样,都不能自证其合乎天地要求的必然性。所以“日出东海落西山,喜也一天,忧也一天”,道出活着的底蕴:悲喜不由境,境自随心转;创造意义也是一辈子,苟活也是一辈子。既如此,何不喜一天是一天?何不活出人生有意义的样子?“有所为”其实是一种快乐生活的“享受”,唯有在“有所为”中,我们才能从日复一日的辛劳里抬起头来,看见星辰。南开大学省身楼前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陈省身先生证明的微分几何公式。宇宙间本没有这个方程,是他的创造力将它从无中唤醒,永恒地镌刻在人类智识的星空中。我哥哥曾经一夜之间驱车千里,只为早上来得及送孙子上学。我觉得不可理喻,他坦然调侃:“你一旦当了爷爷,便知其中之乐。”我反驳:你若有一次品尝过创造性的生活带来的哪怕一丁点儿快乐,就知道再也没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它。所以,有所为是一件很难的事,很多人穷其一生都可能没有机会去“有所为”。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要鼓吹“有所为”,即便身处平凡,精神却还能起迎北斗。一位女博士生归乡同学聚会。高中时追求她的同学如今已经“五花马千金裘”。志得意满之余,问女博士:你还结婚吗?还要孩子吗?如果还是嫁人生子,追求好生活,何必辛苦这么多年读书啊?女博士答曰:读书才能懂得自己不用嫁给你这样的人。

    “有所为”是一个目标,是设定人生意义的标杆,是一种心中永不放弃的信念,这就需要“有所信”。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曾经有过“巴洛克时期”。原有的对世界的解释在近代科学面前逐渐失效,而近代科学对世界的解释却未臻圆满。于是,人类陷入一种“无所信”的状态:空间的无限扩张暗示着一种没有尽头的深渊般的宇宙,线条没有节制的重复透露出精神世界中内在规范的丧失,绵密复杂毫无逻辑的色彩则表达了陷落俗世的狂欢……今天,我们要警惕这种“巴洛克状态”:由量子科学与人工智能等带来的新世界想象尚未成型,但原有对生活和现实的理解又慢慢失去效力。由是,很多人就只好接受一种“无”的炙烤:我们闷头活着,陷入油盐酱醋茶的热闹,却少了形而上的韵味。一个贼去偷和尚的住处而一无所获。离开时,打坐的和尚突然说:“来一趟辛苦了,我身上的袈裟还值点钱,你拿走吧。”惊喜交集的贼拿了袈裟就走,和尚却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可惜,我不能把月光也一并送给你。”

    “有所信”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担当:你敢不敢相信,除了值钱的东西之外,这个世界还有细月长明、微风浮动,还有与人方便的善意和夕阳下爱一个人的冲动?

    而“有所爱”是勇敢的,更是睿智的。我在深圳演讲,话题是“可以与人工智能谈恋爱吗?”答案是“可以”。因为相比现实的恋人,人工智能恋人应该是很容易令人满意的:它学习你、感悟你、理解你、迎合你,它的设定就是“爱你”——人类把潜藏的“自恋主义”写成了人工智能的程序。也许没有比人工智能更适合做恋人的了,因为它连“仰慕”都可以作为固定程序来执行。一个观众问我,人工智能恋情有没有缺陷呢?存在什么问题吗?我回答说,问题不在人工智能是不是爱你,而是你爱不爱它!原来爱情的秘密不是“有没有人爱你”,而是“你爱不爱他/她”!人生风云际会,世道轮回翻转,在一个多变幻的年代,我们的幸运或许不是遇到了爱自己的人,而是碰上了有人可以去爱的机缘。假如是上帝造了人类,那么天命就造出来你的“爱”。有父母去爱、有儿女去爱、有恋人去爱、有朋友去爱、有那些芸芸众生去爱。我们对世界心存怨怼,对环境时有抱怨,对同事心生嫌隙,对同学暗生妒意……怨怼是对自己的顺从,爱却是对自己的驱使。同事立岩教授哀恸父亲离世,微信我说:志强,我们都成了孤儿了……那一瞬间我泪水忽地涌出。我们都失去了最值得我们深爱的人,父母的离世,打开了浑茫世界中提醒我们更懂得去爱的暗窗。

    当世界开始向我们逐渐关门,当有一天生命的夜色开始浸透心灵的光明,当你双腿颤颤巍巍,当鬓发的白色晕染眼角的昏黄,当我们再也没有力气大声喊叫,当看清这个世界都变得奢侈……那个时候,我们还要“有所待”。恒久相信世界会变好,恒久鄙夷一切不公与压制,恒久怀抱善有善报的信念,恒久追求无所禁锢的俗世生活,恒久站在平凡却真诚的普通人这一边……

    去年暑假,我和恩师一川老师在天山深处的古雪下,四顾无他人,相约尽力地喊叫一下。我想象这一声长啸应该带着“何物千年怒若潮”的气度,没想到,师徒二人嗓音沙哑、气息短促,把长啸喊成了大笑。

    去年,我五十六了,恩师六十六。

    天还在,命沙哑。

    周志强: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