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舫
若尔盖草原的七月,野花疯了似地开。
金莲花、龙胆、马先蒿,紫的黄的,挤挤挨挨,铺到天边去。可是九十年前,这里不是花海,是泥淖,是湿地。那些穿着单衣、啃着皮带的红军战士,从草根里嚼出活下去的甜。我正在写两本关于长征的书——《长征植物志》《长征食记》,写到有一种叫“灰灰菜”的野草,叶子背面泛着银白的绒毛,嚼在嘴里麻涩涩的,可它救过整整一支部队的命。
梦想,在最荒寒的地方,是一株草的力量。
春秋的烽烟里,孔丘坐在牛车上,颠颠簸簸地从卫国往陈国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的灰尘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的梦想是大地上重新长出秩序,是让“仁”这个字在人心深处扎下根。他对面站着老聃,那个骑着青牛往函谷关去的老人,沉默得像一口古井,可井底沉着整个宇宙的倒影。一个往北,一个往西,两条路拉开了中国思想史的天幕。
同一片月光底下,柏拉图在雅典的柱廊间散步,跟年轻人谈论理想国。他说的洞穴寓言,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终于挣脱锁链。他转过身,看到火光,再一步步爬出洞口,被真实的光刺痛了眼睛。那个转过身的人,他心里的梦,不就是整个西方文明的第一缕火光吗?
草原的寂静,是最接近永恒的地方。
呼伦贝尔起风了。草浪一层层地翻过去,像大地在呼吸。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想起八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骑兵从这里出发,马蹄声像滚过天际的闷雷,他们的梦想是征服,是让世界的尽头都听到并且听懂他的名字。风再猛再大,也吹不走草原上格桑花的种子。放牧的姑娘从马背上跳下来,辫梢上系着银铃,她俯身采下一朵紫菀,小心地夹进怀里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诗经》里。这个动作,和千年前的中原女子,隔着时光打了个照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所谓的伊人,不就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够也够不着、却偏要够一够的梦想吗?
但丁在佛罗伦萨的流放路上,写下了《神曲》。地狱、炼狱、天堂,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像螺旋的阶梯。他的贝雅特丽齐站在最高的光里等他,那光是梦想具象的样子。同一时期,东方的文天祥在零丁洋上叹息“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的笔落到纸上,墨迹里头有整个南宋的残山剩水。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可他们的魂灵都在向上飞升。
从长安往西,有一条路被驼铃和丝绸铺陈着。玄奘走在那条路上,穿过八百里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他心里的《般若经》一字一字地亮起来,照着脚下的路。那些梵文的音节,在他胸腔里共鸣成一座移动的寺院。而他身后一千三百年,莱特兄弟在北卡罗来纳的海滩上,把一架木头和帆布拼成的机器推上斜坡。那玩意儿轰隆隆地响着,飞了十二秒,比风还轻,可是毕竟飞起来了。
梦想是会变化的。有时候它是一卷经书,有时候它是一双翅膀。
在贵州深山的“天眼”旁,南仁东说过一句话:“人类之所以脱颖而出,从低等的生命演化成现代这样,就是有一种对未知探索的精神。”他把一生都献给了那个直径五百米的银色巨锅——那是地球望向宇宙的眼睛,也是这个古老民族崭新的梦想——不再只是回望过去,而是开始仰望更深的天空。
我又想起那片草原。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陈巴尔虎旗被染成了琥珀色。牛羊归栏,炊烟升起,蒙古包里传出马头琴断断续续的声音。那调子忽而苍凉,忽而欢快,像一条河在转弯。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从远处赶来,车后座绑着城里买回来的画板和颜料。他支起架子,对着暮色里的羊群和草甸涂抹。他的父亲蹲在毡房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睛里的光,比草原上的星星还明亮。
梦想就是这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在风里种下种子。有人种的是草,有人种的是诗,有人种的是富饶,有人种的是坚毅,有人种的是通往星星的长梯。它们从泥土里长出来,从笔尖上流出来,从钢铁和火焰中锻造出来,最后,汇聚到同一片苍穹之下,各自发光,彼此照耀。
万古长风不息,一念星河永驻。
致敬所有不肯低垂的梦想,那是亘古的时间,是时间里的永恒。
李舫: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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