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新定位：大国相处之道的新探索

    □ 张旭亮 张海霞

    9月23日至25日，习近平主席应邀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习近平主席时隔11年再次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也是中美元首在半年之内实现面对面互访。习近平主席指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反映了中美关系的现实，也体现了对未来的期许，是迈向两国正确相处之道的重要一步；双方要把这一愿景转化为行动，开创中美关系更加稳定、健康、可持续的未来。

    ■ 为什么是现在？读懂新定位的历史、现实、理论逻辑

    新定位反映了中美关系的现实，也体现了对未来的期许。

    中美建交47年，关系历经起伏，但中美不打交道是不行的，想改变对方是不切实际的，冲突对抗的后果是谁都不能承受的。从55年前乒乓外交推开冰封20多年的大门，到50多年前跨越太平洋的握手，再到建交以来的风雨兼程，历史一再表明，两国关系每一次走出低谷，靠的都是回到正确的战略认知、回到相向而行轨道。新定位正是对这一历史经验的理论提炼。

    过去数年，中美关系经历贸易摩擦、科技脱钩、地缘对峙的深度震荡，2025年关税战一度将部分商品加征关税税率推至三位数，两国和世界都付出了代价，市场和民众对确定性的渴求空前强烈。中美力量对比和相互依存的现实决定了任何一方都无法以压制另一方的方式实现自身利益。据海关统计，2026年一季度中美货物贸易同比下降18.7%，二季度转为同比增长13.7%。这一变化固然有低基数、补库等因素，但元首共识对稳定市场预期发挥了重要作用。新定位正是在总体稳定的基础上回答关系向何处去的问题，推动中美关系由止跌企稳迈向建设性发展。

    国际关系理论长期存在一种悲观判断，认为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的结构性矛盾难以调和，权力转移往往以冲突收场。中美两国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开创大国关系新范式，能不能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为世界注入更多稳定性，能不能着眼两国人民福祉和人类前途命运、共同开创两国关系美好未来，这是历史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新定位正是对这一时代之问的系统回答。战略认知问题始终是中美关系必须扣好的第一粒纽扣，新定位首先就是一次战略认知的校准，以合作为主替代竞争主导，以相向而行替代零和博弈，从根本上否定了以战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的错误逻辑。

    ■ 建设性、战略、稳定：打开新定位的三把钥匙

    理解新定位，关键在于准确把握建设性、战略、稳定三个关键词及其相互关系。

    稳定是新定位的核心范畴。在国际安全理论中，战略稳定是源于冷战核军控实践的概念，其经典内涵包括危机稳定性和军备竞赛稳定性。新定位对这一概念作了创造性转化。一是稳定的范围，从核军事领域扩展到政治、经贸、科技、人文、全球治理的关系全局。二是稳定的基础，从波动平衡转向利益交融和相互尊重，稳定不再靠彼此的恐惧维系，而是靠共同利益的不断扩大和对彼此核心关切的尊重来支撑。三是稳定的性质，从危机管控向建设性稳定，不再满足于避免最坏结果，而是致力于塑造最好可能。需要特别强调，稳定不是静止，而是动态平衡。一个有韧性的关系，允许摩擦存在，但不允许摩擦升级为对抗；允许分歧存在，但不允许分歧绑架全局。

    战略规定了稳定的层级。一是全局性，着眼中美关系全局，不以某一领域、某一议题的得失定义整体关系，不为一时一事所左右。二是长远性，着眼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超越选举周期和短期利益的算计，为关系提供可预期的时间框架。三是顶层性，由两国元首直接引领、共同确定，以最高政治权威为稳定提供保障。战略一词还蕴含着对中美关系性质的判断：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其稳定不仅是双边事务，更是牵动国际体系稳定的全球性公共产品。

    建设性规定了稳定的性质和方向。建设性有三层含义：一是积极性，稳定要靠合作不断增强，而非靠互不干扰勉强维持；二是共建性，稳定不是一方施予、另一方接受的安排，而是双方共同投入、共同塑造的成果，双方都是建设者，也都是受益者；三是过程性，建设性稳定不是一次会晤就能达成的静态结果，而是需要持续投入、不断积累的制度化过程。

    稳定是状态规定，回答关系处于何种状态；战略是层级规定，回答在何种高度和时间尺度上把握这一状态；建设性是性质规定，回答这一状态朝何处发展。三者合一，构成一个状态明确、层级清晰、方向可辨的关系框架。

    ■ 合作给动力，竞争划边界，机制控分歧，和平守底线

    新定位的核心要义，可从四个维度把握：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四个稳定”不是四句并列的口号，而是一个覆盖大国互动全谱系、层层递进的系统框架。

    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是新定位的主基调和动力系统。合作为主，首先是对中美关系性质的定性判断。这一判断的现实基础是两国利益的深度交融。中美经济总量超过世界三分之一，人口总数占世界近四分之一，双边货物贸易规模居世界前列；美国在华投资企业数量以万计，据相关统计，在美中资企业超过7000家。深度交融的利益结构意味着，任何一方对合作的破坏都会反噬自身，合作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稳定器。积极二字揭示了稳定不是靠互不干扰勉强维持的消极状态，而是靠合作不断增强关系韧性的积极过程。合作越深，共同利益的存量越大，破坏稳定的代价越高，稳定的根基越牢。北京会晤以来，双方同意加强贸易和投资领域机制化沟通，在对等降税框架下扩大双向贸易，启动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华盛顿会晤前后，双方延长经贸休战安排，就人工智能安全事件建立通报渠道，在执法、卫生、农业、人文等领域持续拉长合作清单。这些安排不仅在于具体成果，更在于以机制化合作为稳定提供持续动力。

    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是新定位的边界条件和边界系统。大国之间有竞争不足为奇，问题不在于有无竞争，而在于以何种方式、在何种范围、为何种目的竞争。良性稳定的核心要求是不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全局，将竞争从关系的定性降为关系的一个变量，从而为合作留出主空间。有度是良性竞争的规定性所在。有底线，就是不损害对方核心利益，不把竞争引向对抗；有边界，就是竞争限于特定领域，不外溢为全面对抗；有节制，就是不人为设限、不靠捆绑他人手脚获取所谓优势。以人工智能为例，中美应当比的是如何更好驱动创新发展、确保安全可控、完善全球治理，而不是筑起新的技术壁垒、重演大国军备竞赛的旧剧。

    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是新定位的运行机制和机制系统。中美历史文化、社会制度、发展阶段不同，分歧客观存在、长期存在，不可能一蹴而就地消除。关键不在于消除分歧，而在于让分歧处于可控状态，让关系不再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常态二字点明了这一维度的制度化取向。实现常态稳定有三重要求。一是政策连续，不因一时一事推翻既有共识，以政策的连续性为对方和市场提供可预期的行为模式。二是信守承诺，谈成了就要付诸行动，不能说一套做一套，承诺的可信性是相互信任的基础，也是机制运转的前提。三是机制解决，政治外交渠道和经贸磋商机制持续运转，两军沟通渠道保持畅通，分歧发生时有渠道沟通、有机制处理、有预期可循，通过不断压缩问题清单使分歧处于可调试、可改善的状态。可控不等于消除，而是以正面预期为各自发展和国际形势提供确定性。

    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是新定位的最终底线和底线系统。和平共处是中美两国的最大公约数，中美冲突对抗的后果是谁都不能承受的。持久稳定的前提，在于遵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尊重彼此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尊重对方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尊重各自的发展权利。可期二字表明，和平不是侥幸，而是有条件、有保障、可预见的。从北京会晤情况看，美方了解中方立场、重视中方关切，重申坚持一个中国政策，不支持“台独”，这为和平可期提供了现实依据，但也需要美方以持续的行动加以验证。

    四个稳定的内在关系是，以合作提供动力，以竞争界定边界，以机制管控分歧，以和平守住底线。这种既递进又互为前提的结构，使四个稳定构成一个逻辑自洽、功能完备的有机整体，为中美关系提供了既有活力又不失控的系统性框架。

    ■ 从竞争主导到合作为主，中美关系怎么走

    同历史上中美关系的各种定位相比，新定位在关系定性、稳定内涵、治理方式、生成方式四个方面实现了转换，标志着中美关系从一方定义另一方转向两国共同定义，是对大国相处之道的一次范式性探索。

    一是关系定性从竞争主导转向合作为主。过去若干年，美方以战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将中国视为首要战略对手，导致两国关系陷入严重困难。新定位明确合作为主、竞争有度，把竞争从关系的定性降为关系的变量。

    二是稳定内涵从消极稳定转向积极稳定。传统战略稳定以相互脆弱性为基础，以避免最坏结果为目标，是一种威慑对峙状态下的稳定。新定位将稳定建立在利益交融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以合作增强韧性、以建设塑造未来，将稳定从被动防御的对峙状态转变为通过主动合作、有效管控和共同塑造实现的动态平衡过程。

    三是治理方式从危机管控转向预期管理。过去的稳定多是危机发生后的被动止损，稳定是事后状态。新定位将稳定前置为事前承诺，通过锁定政策连续性、明确行为边界、建立机制安排，主动塑造双方和国际社会的预期。预期管理的意义在于，可预期性本身就是安全的来源，当双方对彼此的意图、底线和行为模式有稳定预期时，误判的空间就会缩小，安全困境的螺旋就会减弱。

    四是生成方式从单向倡议转向双向共识。历史上关于两国关系的定位，往往一方提出、另一方保留，难以转化为共同行动。新定位是两国元首共同赞同的重要政治共识，已进入两国外交话语，并成为中美相关对话沟通的重要议题，为落实提供了政治合法性和操作基础。双向共识的价值不在于双方理解完全一致，而在于双方有了共同的目标语言和评价标准，可以在此基础上通过实践互动不断丰富内涵、缩小认知差距。

    四重转换的世界意义在于，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其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全球公共产品。中美以建设性战略稳定替代零和竞争，为动荡不安的世界注入了重要的确定性和稳定性，有助于缓解其他国家选边站队的焦虑，也为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开创大国关系新范式提供了可供检验的现实路径。

    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承载着两国17亿多人民的福祉，关乎世界80多亿人民的利益。从北京到华盛顿，从共识到行动，新定位反映现实、体现期许，正在经受实践的检验，也在实践中不断丰富内涵。以战略为舵，把准方向不偏航；以建设性为帆，汇聚动力不失速；以稳定为锚，守住底线不倾覆，中美有能力、有条件把愿景转化为行动，穿越风浪，走出一条新时代大国正确相处之道，开创中美关系更加稳定、健康、可持续的未来。

    （作者分别为浙江大学国家战略与区域发展研究院副院长，中国西部发展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博导；浙江工商大学社科院院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