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天水之间

    □ 黄披星

    【编者按】 著名歌手和音乐人刘欢去世了，年仅63岁。他是四十多年来中国流行音乐的代表人物之一。本期读书版编发音乐评论人黄披星的纪念文章，并摘编《无谓光荣 但逐梦想：中国流行音乐四十年实录》中关于刘欢的部分内容，该书作者金兆钧，是乐坛核心亲历者，中国音协流行音乐学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

    ■ 四十多年流行音乐历程，

    他是最重要甚至是卓越的见证者之一

    中秋假期第二天，即2026年9月26日上午，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传来：著名歌手和音乐人刘欢去世了，年仅63岁。那个很多人眼里爽朗豁达的重量级大身板的歌手，竟然一下子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确实令人震惊不已。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中国流行音乐从萌芽、野蛮生长到逐步建立文化品格的四十年历程中，刘欢是一直在场的一位歌手。在他去世之前，我们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在场。细究起来，这四十多年流行音乐的发展历程里，他是最为重要甚至是卓越的见证者之一。

    在演唱艺术上，刘欢构建了独属于中国乐坛的主流演唱范式。不同于通俗唱法的浅表抒情与技巧炫技，他将美声的气息支撑、腔体共鸣，与民族声乐的咬字气韵、情感内核深度融合，形成大气而克制、厚重而细腻的独特唱腔。他的演唱从无浮夸转音与刻意煽情，以声载情、以气托境，声线宽阔通透，兼具山河格局与人文温度。

    从《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沉郁刚毅、《心中的太阳》的热烈、《弯弯的月亮》的空灵悠远、《好汉歌》的豪迈壮阔，到《我和你》的极简包容……他始终遵循“服务作品、承载意境”的演唱逻辑。他的专辑《六十年代生人》里有一首《喂鸡》，“奶奶买了两只鸡啊，大母鸡和大公鸡，一只白天忙下蛋啊，一只清早喔喔啼……”刘欢把这首童谣儿歌演绎得反差萌趣、魔音入脑，听众简直难以想象同一位歌者也曾唱出《千万次的问》。

    ■ 《甄嬛传》原声，

    开创国风影视音乐正统范式

    他是极少数跳出“流量歌手”“影视唱将”标签，以专业演唱体系与本土创作自觉，为行业建立审美标准与文化边界的音乐人。他打破了通俗音乐“通俗即浅薄”的偏见，证明流行演唱可以兼具专业厚度与大众共情，为中国通俗唱法确立了高级审美标杆。他的价值，不在于传世金曲的数量，而在于用一生创作与演唱实践，完成了中国当代流行音乐的本土化、专业化、雅致化重塑。

    相较于演唱天赋，刘欢更珍贵的是清醒的创作文化自觉。20世纪90年代以来，华语乐坛长期跟风港台、照搬欧美编曲范式，本土音乐表达逐渐失语。而刘欢始终坚守扎根中国文化的创作立场，拒绝同质化流水线创作，坚持以传统音韵、古典意境、民族内核赋能现代流行音乐。他的创作具备很强的文人底子，这自然跟他的自身学识有关，但关键还是在于那种自觉的意识。他为《甄嬛传》创作的系列原声，讲究文学性与结构性，作品来源于古典词曲格律与传统五声音阶，《凤凰于飞》以古乐为骨、现代编曲为肤，将古典雅致的东方美学融入影视配乐，开创了国风影视音乐的正统范式。

    ■ 有几首歌能跨越时代，

    就已经很了不起

    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的是，改革开放早期因为港台歌曲的大量涌入，有好些年大陆的流行歌曲陷入迷茫之中。当大面积类似于刘文正、凤飞飞的歌声泛滥之时，刘欢的价值在于——他明朗有力的存在，避免了流行音乐陷入某种过度模仿的阴柔时段里。

    他给人很深的印象是“真”，说真话说专业的话还有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他不迎合市场，创作慢而精，每一首作品都兼具艺术价值与时代重量。家国、故土、风骨、初心等中式人文母题，他写得“大而不空”；他让流行音乐不再是单纯的娱乐消费品，而是承载时代情绪、民族审美与人文思考。同时，他倾力扶持原创音乐人，推动华语原创音乐扎根本土、独立生长，为乐坛留存纯粹的创作火种。

    大一点说，刘欢的演唱拔高了华语流行音乐的艺术上限，用创作守住了中国音乐的文化根脉。民歌类、颂歌体、古典范、英文歌、套曲式……他用自身的眼界和多元的呈现，留给乐坛的是专业的艺术坚守与清醒的文化自觉。这份创作初心会指引华语音乐向更深刻、更雅致、更具民族底气的方向前行。说起来，一个创作者有几首歌能跨越时代，就已经很了不起，比如有朋友提到的《去者》《爱之无奈》等。这就好比有几首诗从唐朝流传下来一样。

    当年他跟一个小孩在广西民歌节上合唱的《半个月亮爬上来》，轻盈灵动，举重若轻。印象很深的还有：“放眼望，天水蓝，你就在，天水之间……”这是1996年刘欢为电视剧《胡雪岩》创作并演唱的片尾曲《情怨》。

    遥遥之中，一个明朗的声音远去了，宛如一个时代的声音在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