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数字时代的时间,物理切分上是细微的,心理感知上是夸张的,而社会调配上却是模糊的。
严格区分工作时间与休闲时间,是工业时代的一项基础性制度。数字时代,工作时间与休闲时间的界线正在打破,资本化劳动不再局限于生产空间、工作时间。“标准工作日”被蚕食,全部时间都可能成为工作时间。
在“数字工人”集中的大型企业,生产场所里面附设了休闲区域,咖啡、茶点、娱乐空间、健身场地,给人一种轻松工作的印象。有的企业甚至设立“发泄室”,让员工可以进去殴打老板的模拟塑像。
与此同时,远程工作打破了生产者必须进入车间场景的规定,虚拟空间扩展了劳动场域,全程数字化管理加强了劳动时间调度。
工作时间与休闲时间的模糊,与前工业时代的那种模糊绝不相同。前工业时代的自然时间、农事历法,是回不去的。数字时间是工业时间的升级,时间已从板块结构碎化为数字结构,一种“高分辨率”的离散状态。时间感受变了,快慢的衡量尺不再是日影移动和钟表转圈,而是数字闪烁。时间的使用方式变了,人们不是一段一段地使用时间,而是以数字机器的频率来随机组合时间。
“词元工厂”给“码农”提供咖啡和茶点,不是为着休闲,而是为着激发效率,这是张弛的调度,更是适应“项目制”工作的时间运营。工业劳动的典型场景,是为数众多的工人在大型流水线上各自做着单一动作,人与机器相似,做着高效的机械性动作。数字劳动的典型场景,是一个个小组在完成大大小小的“项目”,时限要求也是严格且充分效率化的。
“项目”的时限,与流水线的机械时限明显不同,它具有总体的刚性,但瞬时可以随机。你在某一瞬间要做什么,自便,但“出结果”的时间不能受到影响。这给了人一种时间自主的假象,但时间的压迫感并未减轻,时间的压榨机制可能更加强化了。
人们在飞机上打开电脑,在列车上修改方案,把片段时间用于工作上的远程协同。人们在家里不断切换家庭模式和工作模式,不分昼夜。工业时代对时间纪律的强调,诞生了“科学管理”。数字时代,时间的纪律强制可以变成劳动者的自我安排,但严格的“结项”时限和岗位不安全感,使自我安排变成自我压迫。
人要在任何地方、任何情景下进入工作状态,休闲状态随时中断,时间自主安排变成时间的无序编排、计划性消失,工作逻辑渗透到了生活,工作时间延伸到了家庭,办公室、工厂与家庭都开始“工作化”。
数字设备使人保持了全时在线,也就是随时待命状态。通讯上的同步技术、工作上的远程协同、作业上的共享编辑,都遵循立即响应的原则,确保劳动者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时间能随叫随到。
资本增值的理想用时是t=0,数字时间就是理想的技术装置。在时间生活上,它把日常时段分解到一秒都嫌太长的水平,过去在仪器计量上才有意义的瞬息,变成了现实的时间心理。人们对帧幅抖动、及时回应、点击进入、划动切换的要求都比身体的神经反应还要快,对延迟的耐受心无限接近于0了。
技术生产了数字时间,也全面更新了生产技术、家庭技术和娱乐技术。数字化生产技术随时接入家庭生活和个人娱乐的时间;数字化家庭技术提供生活的便利,某种程度上使技术接管家庭;数字化娱乐技术塑造新的时间感知,培养了随时“换频道”的行为习惯和文化态度。一体的数字化外观,模糊了不同时间的内容和性质,随时切换频道的习惯和态度,为生产时间楔入生活时间创造了合理性。
全景数字化还带来了全时义务的数据生产,让你在无形中为平台积累数据资产,而使这些数据变成反杀你的利器。个性化的“数据杀熟”、快递员在时间监管下的脚步加速,不过是小小的例证,更深层的是平台分配利益、算法制造认知。
与数字时间的转变相适应,社会形成新的时间修辞学,用各种方式暗示忙碌等于有为、越忙越是成功人士。空闲时间过多的人相当于能力不足、无足轻重、淘汰出局或自行退场。而行程频密、时间不足,成为高级白领、高级管理人员的人设,他们时间紧凑、行为有力、双目有神,类似数字时代的贵族。“码农” 则如同数字时代的江湖侠客,他们忙碌到失去晨昏、形容枯槁、细行不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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