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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0月1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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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清照为邻

    □ 祝勇    

    自少年起就喜欢李清照,对李清照的故里却始终知之甚少。四月里,为一场读书之约奔赴章丘,才知道李清照的故里据说在章丘。

    入住的酒店用了清照之名,从客厅窗子望出去,看到的是明水古城的青砖黛瓦、飞檐朱窗。安放好行李,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出去,从《清明上河图》般的长街短巷中穿过。假如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不是用作咖啡屋、文创店,我真会以为时光已然倒流了千年,仿佛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与我神往的李易安谋面。令我欣喜的是,古城里有许多书院书坊,有东流书院、藕花书院、绿茶书情,书架上摆满了中国历史尤其是宋史方面的著作,当然少不了苏东坡、李清照的传记、词选。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国内少有的开在古城墙上的书店——“归来书院”。一进书店,就与李清照打个照面——李清照的形象,被制作成动漫造型立在墙上。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后人想象的李清照动漫形象,优雅、清丽、柔婉、可爱。我不明白为什么书店不叫“清照书店”,而叫“归来书院”,莫非是在等待李清照归来吗?只因她“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关于李清照的故乡,一说在绣江(今济南市章丘区一带)。在明水古城百脉泉公园清照园门东侧,我看到一方《廉先生序碑》复制件(原件藏济南市博物馆),是李清照之父李格非所撰的碑文,落款有“绣江李格非”五字,常被看作李格非、李清照父女与章丘关系密切的证据。也有人说李格非、李清照父女的故乡不在章丘,而在历下(略等于今济南市历下区)。在山东曲阜孔林的碑文上,可见“历下李格非”的自署,与“绣江李格非”的说法相矛盾,因此“绣江说”和“历下说”相持不下。有学者指出,李格非以“历下”指代齐州(包括历城、章丘、长清等地),也就是说“历下”是区域,“章丘”是具体地方。就像我出生在辽宁省沈阳市,既可以说是辽宁人,也可以说是沈阳人。我不是地名学家,对古代地名的变迁所知甚少,只能把这种解读,当作一家之言。

    我更愿相信章丘是李清照的老家。这不仅因为宋代《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以及《章丘县志》等地方文献的记载,都可与《廉先生序碑》碑文相印证,更因为我眼前这座古城,山明水媚,灵秀动人,正应了人杰地灵这个成语。且听她吟:“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萍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我喜欢这首《怨王孙》,喜欢李清照词语里的湖光山色,喜欢“湖上风来波浩渺”的那份空阔与浩荡——正如我在梅花泉边,看泉水在湛蓝的湖面上绽开,如一朵朵五瓣梅花;喜欢“清露洗,萍花汀草”的那一份干净与嘹亮。尽管我眼前是大好春光,李清照笔下则是无尽秋色,但她词句里与山水相亲的那一份情愫,依然令我怦然心动。在她的词里,红稀香少的暮秋,看不到繁华落尽的愁苦,反而充满了鱼跃鸢飞的生命力,就连老去的荷叶、枯萎的莲蓬,都成为她眼中的风景。她不说人与山水亲,而说山水与人亲;她也不说人舍不得眠沙的鸥鹭,却说鸥鹭舍不得人的离去,恨人归去得太早。她的词,给山、水、世间万物都注入了灵性,让它们都具有了人的思维、人的情感,从而与词人的内心产生牵绊与互动。

    在明水古城,我觉得自己离李清照很近。这不仅因为我住的地方离李清照故居只有几百米,随时可以去拜会她,更因为这里的河桥水岸、亭台屋宇、雕梁画栋、山水湖泊,处处都提醒着李清照的存在;因为我眼前的湖、泉、藕花、汀草、鸥鹭、轻舟,一切物象,都曾在李清照的词里出现过。我们流连在明水古城,每一步,都踏在易安词的韵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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