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工袁宏艳见证城市31年“智”变

    □ 长江日报记者徐丹 通讯员肖莉

    10月21日，武汉体育中心，武汉市第30届环卫工人节劳动和技能竞赛现场。50岁环卫工袁宏艳站在赛场边，看了很久。

    赛道上，小型电动保洁车灵巧地绕过S型障碍，选手脚不沾地，长钳一伸一收，纸屑入桶；高压清洗车与机扫车一前一后配合，水压控制得恰到好处，路面“见潮不见湿”。

    袁宏艳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内侧那块跟了她三十年的老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软了。

    ■ 1996年环卫工人节

    奖金与洗发水是滚烫的欢喜

    时间回到1996年，袁宏艳那年刚满20岁，在武汉做环卫工第二年。

    第一届环卫工人节，她没有参加比赛，但所里举办了小型的联欢会，猜谜、唱歌，每人发了几十元钱，还有一瓶洗发水。队长说，好好干，这是咱自己的节日。

    那时候的武汉街头，环卫工的标配是“一把扫帚、一个撮箕、一辆板车”。袁宏艳负责汉南大道出境路路段，每天凌晨4时到岗，扫帚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到了所里就卸下来，然后拖板车上路。

    从街头扫到街尾，她负责的路面，扫一遍要两个多小时，所有垃圾最后用板车拖到垃圾转运站。

    夏天路面晒得发烫，帆布球鞋踩上去发软，两个月就要坏一双；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扫帚把，得停下来搓半天。

    扎扫帚是基本功——竹枝发回来，自己劈、自己绑，绑得不好，扫两天就散。市里每年举办劳动竞赛，比的就是谁扫得快、谁扎得牢。

    “纱帽这边建筑密度低、路面宽，大扫帚更顶用。可比赛有统一要求，跟我们平时干活不一样。”袁宏艳也参加过比赛，没有得奖，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们绑的那种撒开的大扫帚更好用，其他区还来找我们借呢。

    那一年，因为干活认真肯下力，袁宏艳被评为区先进工作者。捧着奖状回家，她的心里热乎乎的。

    ■ 2010年机具搭手

    不用推着板车去倒垃圾了

    变化是一点点来的。2010年前后，大型机扫车、洒水车陆续上路，勾背车、三轮保洁车也逐渐配发到位。

    先是换了新的洒水车，后来是机扫车。袁宏艳记得第一次看见大型机扫车从身边开过，刷盘转着，水雾喷着，路面一下子干净了。她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这玩意要是把活都干了，我还干不干？”

    机器来了，可活没有少。机器扫大路，人行道、路边停车的附近、犄角旮旯还得靠人；机扫车扫过之后，路面有时还会留下一道道薄薄的浮尘，也得人工再补一遍。

    后来，市里发了一批勾背车，在中间设了收集点。垃圾倒入箱体，箱满后勾背车把箱子勾走运到转运站，袁宏艳不用再推着板车走几公里去倒垃圾，路程短了不少。

    再后来，队里又发了三轮环卫保洁车，量不多，大家换着用。保洁车配了专门捡纸屑、烟头的长柄垃圾夹。不过袁宏艳觉得夹子不太顺手，还是扫帚更得力。

    不过有些活，光靠扫帚也不行。“遇上地面油污，得先把碱用热水化开，泼在油污处，再撒上洗衣粉，然后用扫帚头最硬的地方使劲刮。”

    一处油污处理下来，常常要一两个小时，袁宏艳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 2025年智能清扫

    人机协作干活轻松不少

    2025年，赛场上多了全新的项目：高压清洗车和机扫车联合作业。两辆车一前一后，高压车把垃圾冲到路沿，机扫车紧跟着吸走，像接力一样，一个冲、一个收。

    还有一个项目，选手要从桶盖上的卡片里挑出“其他垃圾”，再把餐厨垃圾装上车，最后掏出手机，填报电子收运联单。

    赛场外，变化也一点点落到了袁宏艳身上。队里人手一台三轮保洁车，做质检时开着车巡检路面，一整天下来也不太累。

    高压清扫车和机扫车技术也升级了，路上不再留灰痕，去油污也不累了。

    环卫人员的上班时间从凌晨4时调到了5时，下午班从中午12时调到了14时30分。“工作时长没变，但工作量减轻了不少。”她说。

    也是那一年，她第一次在路上看见无人清扫车在路边测试。蓝白色的，不大，沿着路边慢慢走，刷子转着，水喷着，驾驶室里空荡荡的。

    旁边年轻同事说，这车自己会充电、自己会倒垃圾，一台能顶好几个人。

    问她怕不怕被机器替掉，她没马上答，想了想才摇头：“它干粗活，我干细活。它扫大路，我去做那些它去不了的地方。再说了，”她顿了一下，“它还得有人管呢。”

    “这些年纱帽这边楼房多了、人也密了，可机器去不了的背街小巷，越是房前屋后这些细小地方，越需要人一遍遍去抠。”袁宏艳说。

    那份底气，是从31年的路面上一寸一寸走出来的。

    ■ 2026年身份转变

    守好老经验学着干新活

    绑扫帚的手艺还在，但是不用自己绑了，扫帚都是单位发的小扫帚。铁丝、钳子，袁宏艳都收着，舍不得扔。扫帚不知换过多少茬，只有大拇指内侧那些茧，还留着一点当年的影子。

    可如今这双手摸得最多的，不是扫帚把，是照相机和手机屏。

    今年，她当上了督导员，出工坐的是单位配的皮卡。车开到村湾，大路坐车巡查，背街小巷、房前屋后这些车里看不清的地方，就下车步行，挨着看过去。如果发现暴露垃圾、垃圾桶破损不洁，或是垃圾焚烧等，她就拍下来传上去，街道转到村，村里整改，她再回头查一遍。“环卫工作没有捷径，就是一遍一遍地做，一点一点地抠。”

    凭着清扫的经验，哪个路段几点高峰、哪块区域垃圾多、哪个垃圾桶该换了，她记得一清二楚。

    单位大部分人，依旧天不亮就推着车出门，一把扫帚、一个撮箕，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也有不少同事转了岗，专管垃圾分类、做质检、当司机。

    这几年，袁宏艳也跟着学，学会看、学会报、学会调度，公司定期培训，她一次不落，新设备、新流程都得跟上。

    31年来，她多次获得“城市美容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采访结束，她换上橙色工作服准备出工。工装如今分三季，鞋也是发的，可她还是从柜子里取出那顶多年前的旧帽子戴上，帽子保存得很好，只是帽檐上有些洗不掉的印记。

    她说，戴着它上路，心里踏实。

    【记者手记】

    一双粗粝的手

    握住不被替代的未来

    采访环卫工袁宏艳，最打动人的，是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和那张被日晒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这是30余年扎根街巷，最朴实也最动人的印记。

    智能清扫设备普及后，袁宏艳也曾忐忑：机器越来越能干，自己会不会被淘汰？但她没有止步。机器清扫宽阔大路、包揽粗重活计，她就深耕细节，清理边角缝隙，补齐机器覆盖不到的盲区。

    31年朝夕坚守，辖区每条街道的高峰时段、易积垃圾点位，她都了然于心。面对行业革新，她主动学习，吃透新设备、掌握新流程，在时代变化中不断更新自己的本领，初心却始终未变。

    如今AI飞速发展，被替代的焦虑，人人皆有。顶尖数学家因AI突破科研难题心生感慨，普通劳动者也担忧新技术颠覆工作。

    但在环卫技能竞赛现场，我看到了答案。一线环卫人主动精进技能、直面变革，笑容踏实又坚定。他们有过畏惧，却从未停止成长。

    AI能完成标准化工作、攻克技术难题，却复刻不了日积月累的坚守，替代不了人心的责任与温度。

    最朴实的坚守、最踏实的精进，从来无可替代。袁宏艳那双粗糙的手，握住的不仅是一把扫帚，更是普通人不惧时代、稳稳当当的未来。

    （长江日报记者徐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