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明蕾
就表层意思而言,最能体现“和而不同”的莫过于交响乐团。一个乐团拥有数十乃至上百名乐手,他们掌握着数十种乐器,这些乐器又组成十多个不同声部,而所有声部则在指挥的手势下构成统一而和谐的交响世界。
这是一个相当高级而奇妙的过程。
说到“高级”,就有低级。譬如数十乃至上百名乐手仅奏一个声部,百十号歌者聚在一起齐唱一个旋律,那样出来的声音倒是高度一致,可这缺失了和声、对位、织体、强弱等音乐要素的低级“一致”又何其单调乏味,更何来“交响”一说?所以,将各不相同的元素叠加后形成的“和而不同”,才是音乐发展逐步走向“高级”的必然结果。
当然,都是“和而不同”,也有境界高低之别。不久前,柏林爱乐在伦敦逍遥音乐节上连续举办了两场音乐会,当地媒体也接连刊出两篇乐评文章,一篇追问柏林爱乐是否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乐团,另一篇则在首演结束后,以近乎毫无保留的赞美作出了回答。
乐评人高度赞赏柏林爱乐自有道理。英国本土不乏伦敦交响乐团、伦敦爱乐乐团等世界名团,柏林爱乐又在音乐会上献演了英国著名作曲家埃尔加的《谜语变奏曲》,该曲则是英国乐团的“看家作品”。这样看来,柏林爱乐可不就有班门弄斧的意味?然而乐团正是“以这部并非常演的英国作品征服了伦敦听众”,这种赞美就格外显得非同一般了。
乐评中的一段话,尤有深意存焉,值得照录如下且稍加解析:“柏林爱乐最难解释的能力,是把一群个性强烈的顶尖演奏家变成高度统一的集体。乐手首先把自己视为独立音乐家,其次才是乐团成员。他们没有用服从消灭个性,而是在演奏中不断倾听和回应,让差异最终汇成力量。”
独奏家与乐队的乐手,无论是演奏理念还是演奏方式都大相径庭。独奏家强调突出的个性,如是才能在与乐队的合作中不被人多势众的群体所淹没,其个性魅力也会给听众留下深刻印象。而乐队则是一个整体,乐团(队)的风格由所有团队成员合作体现出来,于是其中的每一个体必须以放弃个性为前提来适应整体,这已然成为所有乐队成员必须遵循的铁律。
问题在于,是人就有个性,更不用说一个艺术家,彰显个性是本能。乐团为能使百十号人“和”到一起,竟要求乐手们放弃或弱化个性,这无疑与演奏家的本能形成巨大矛盾。为解决这个矛盾,最终还得靠教化和训练,所以不少音乐院校里又有了新的分支“乐队学院”。
不过就我所亲眼见识过的柏林爱乐,舞台上个个具备独奏家资质的乐手却表现得全情投入而显得格外张扬,以至于看上去绝对“没有用服从消灭个性”。这样的个体组合起来的整体,非但不“违和”,反而发出一种具有标志性的至美音响,或者说,“和而不同”已提升到一种极致境界。
我相信柏林爱乐的乐手们一定深谙独奏与和奏相异的理念和方法。与普通乐团乐手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简单且教条式地靠“消灭个性”来创造统一,而是在演奏中更敏锐地倾听其他声部并与之形成精妙互动,让个性赋能整体,“让差异最终汇成力量”,最终创造出奇迹。当然,这需要非比寻常的个人能力和音乐素养,更不可缺少乐队指挥将个性丝滑融入集体的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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