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10月27日 星期二
往期回顾
返回目录

历史学家许倬云:

“中国”两个字刻在我心里

    1993年,许倬云在西安博物院观摩出土的青铜器。

    《但悲不见九州同:历史学家许倬云的最后一课》

    许倬云 著述 冯俊文 整理

    中信出版集团

    □ 许倬云

    【编者按】 “但悲不见九州同”, 这是95岁历史学家许倬云的人生遗憾,也透露出他深切的情感。《但悲不见九州同》这本书记录了许先生在生命最后阶段对年轻人的关怀、对家国的牵挂。许倬云2025年8月去世。在此摘编书中序言。

    ■ 死去元知万事空

    我和曼丽这几年经常讨论死亡。人死后有没有灵魂,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想念父母。在我的想念之中,他们没死,他们还有一部分生命活在我的生命之中。

    我在无锡已经买了墓地,碑都刻好了,它就在我父母的墓旁边。我父母当年在台湾故去前曾经嘱咐我们,有朝一日可以回大陆的时候,要送他们回家。后来,二老都归葬在无锡华侨公墓,我二哥、二嫂去世后也葬在他们旁边。爷爷、伯伯、叔叔、大哥,我给他们做了衣冠冢。虽然说死后无灵,但是我宁可相信真有一个“灵”,我宁可相信我梦里见到的父母是真的在那里,我宁可相信母亲摸摸我的背,问我“痛不痛”,摸摸我的脚,说“给你擦点儿药吧”。

    我已经95岁,尤其是最近几年的身体状况,常让我有朝不保夕之感。我比较担心的是,哪天我闭眼走了,我太太曼丽怎么过。这是我心里的悲苦之处,因为我比她大12岁。我知道她照顾我的生活相当辛苦,常常也会想是不是应该早点儿走掉。但是,哪天我走了,我不知道她会怎样。

    我父亲当年是午睡醒来去拿报纸,在玄关台阶上踩空,一头栽下去,头碰到地上,56天后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我的两个姐姐在台北陪母亲。每年夏天,我一定在家陪她。我们尽了自己的力,母亲也不怎么孤单。子孙满堂,她感觉没有一个让她丢脸的。

    本来母亲最不放心我,后来我做完手术可以自己走路,事业上也立定脚跟,和太太结婚,生了儿子许乐鹏,母亲也就放心了。晚年的老人家过得相当舒坦,走的时候96岁。我和双胞胎弟弟许翼云回去陪了她两个月,我睡在病房的凳子上,弟弟睡在地上。老人家往左边看是我,往右边看是翼云,心里感觉很满意。姐姐们每天也来看她。所以,她走的时候说:“我没有什么难过的,而且我很好,马上要跟你爹爹见面了。”

    死去元知万事空,只有我自己知道,忘不掉的、盼望的是回到父母身边。为什么我们要在故乡买墓地?为什么要将祖父母、父母和兄弟的墓安排在一起?就是这个道理。

    ■ 暮年意外发现父亲墨宝

    1932年,上海、江苏的沿江城市暴发了霍乱,死者无数。我的叔叔、婶婶、姑父,以及我14岁的大哥都在这场瘟疫中走了。那一年,我父亲41岁,在厦门海关监督任上。对他而言,弟弟、妹夫这两个帮手,还有儿子和弟妹都离开了,三四个家庭的生活都需要他一个人负担。那时候,“九一八”事变刚过,日本人占领了东北。我父亲是海军出身的军人,一辈子为国尽忠,面对如此的国仇家难,我能想见他当时的心情。

    那一年,父亲去厦门虎溪岩寺,在那里留了四个字“心旷神怡”。寺里的老和尚把这四个字刻在了石壁上。最近,厦门的朋友偶然发现了这块摩崖,就拍了照发来,我才知道老人家还有墨宝存世。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我暮年将这四个字送到我面前,似乎也是先父在天之灵冥冥中安排的。因为,最近我的心情也不好。我看见世界上发生的种种天灾人祸,国与国之间的冲突,民与民之间的纠纷,人与人之间的欺诈,实在是心里不舒服。但一想到父亲当年题写的这四个字,似乎冥冥之中他还在带我走一段路,要告诉我:世界是如此令人忧苦,你离不开、放不下、丢不掉。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好好做人,尽心为之,不要被压倒。父亲的这四个字,刚劲有力,好像他全身的力量都在这上面。我一直不知道他写隶书写得这么好,“怡”的那一笔一钩确实给予我极大的鼓励,也是对我的一个嘱咐,嘱咐我离开忧伤、悲苦。

    ■ 我是三峡里的岩石

    我这一生的感受,基本上就是艰难困苦。从身体上的艰难困苦,到国家命运的艰难困苦,再到时代的、世界性的艰难困苦。在艰难困苦里,我是三峡里的岩石,水流怎么冲击,我在水里边岿然不动。

    我的孙子从19岁开始就知道要负自己的责任。他的志愿是当一个好的中学教师。中学教师的待遇不如大学教授,差得很远。他愿意接受一个比较差的待遇,选择这个职业,我很高兴。我不需要他做一个出类拔萃的财主,也不需要他做个能获诺贝尔奖的人。他能够得到机会将学生带大,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一辈子的经验就是俯仰无愧。被动承受之中,要自己站得住脚跟,仰得起头。仰着头,是不低头求饶乞怜;脚扎根,是不倒下、不退后、不停止。时时刻刻改良、调整自己的世界观,时时刻刻修正自己的偏差,时时刻刻安顿自己的心。安顿你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回顾一生,我觉得最重要的遗憾是“但悲不见九州同”。我是在抗战中长大的人,“中国”两个字刻在我心里。七八百万的兵员在阵地上死掉了,三四千万的人被轰炸,尤其是在逃难时期,我们从农村、城市路过所见到的,我一辈子不能忘。我对中国老百姓怀有深厚的感情,经常想起当年的情形,他们是如何在艰难困苦中勤劳地维持自己的日子,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之内彼此扶助、彼此帮忙。

    面对当前世界的种种乱象,我已年迈,无从挽救。我只能自己求心安,也只能借助种种机会,向没有见过面的朋友说这些话,将我自己的心打开给你们看。

    95岁,就等于一个动物快死了。我拼了老命,要把这一生的感受传达给别人。人之将死,其鸣也哀啊!

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