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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0月2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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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字源深处走出时代新像

——从篆意水墨看文学期刊封面创新

    

    □ 陈俊

    数字传播和融媒发展让大众阅读越来越看重视觉呈现,文学传播也早已不再只靠文字这一条路。文学期刊讲好中国故事,不能只靠文本叙事,还要让内容和形式彼此映衬,在审美上打动读者、在传播上走近读者。

    以往谈文学期刊,多把目光放在文本上,对封面视觉的审美作用和文化意味关注不够。封面不是简单装饰,而是期刊的视觉名片和审美先导,它以独立的视觉叙事传递刊物的文学品格、审美取向与时代立场。近年来,《长江文艺》封面以篆意水墨为视觉语言,形成辨识度较强的设计风格,也为我们观察文学期刊封面如何用好传统文化资源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读者将这些亦字亦画的视觉图形视为富有未来感的“天书”式表达。这些充满视觉谜趣的封面图形,兼具篆意风骨与水墨质感,其中蕴含着怎样的设计思想?文学期刊又为何选择“天书”似的文字形态作为封面表达?

    封面上的“天书”,实为篆书的现代重构。篆书由甲骨文、金文发展演变而来,留存着汉字源头的文化密码。篆书有一种独特的审美特质:孤立的单个篆字往往较难辨识,如将文字置于连贯的上下文中,观者更容易循着语义线索读懂字形。在信息纷杂、注意力容易分散的今天,不妨把读者当作封面意义的共同完成者,让更多封面图形不断走入读者视野,留出时间让作品沉淀、发酵,让读者拿到刊物后,目光在封面上有更长久的停留。将品读与体悟交由读者自主完成,这已成为封面创作的一部分。

    回望篆书本身,可以发现一个饶有意味的文化细节:时至今日,书法早已融入大众日常生活,楷书、行书随处可见;可在书画作品的落款处,印章却千百年来始终以篆书为正统,极少改换。更值得深思的是汉字字体的演变特征:历代楷、行、隶、草诸体,更迭演变多止于笔法、姿态与风格的微调,汉字核心骨架始终相对稳固。唯独篆书独具特性,同一汉字在不同时代书家的演绎中,字形结构、空间排布往往差异极大,历经历代重构形变。秦代小篆为统一文字,务求规整庄严;唐人好华丽装饰,篆书随之走向婉转流美;清代金石学大兴,大量出土古器物为书家打开新视野,创作者得以挣脱秦篆单一范式,借古文字抒发个人审美。

    不妨举几例观之。同样一个“天”字,商周篆书如蹒跚学步的婴儿;秦代小篆线条匀净修长,重心上扬,尽显规整均衡的法度;唐代李阳冰进一步拉长纵向形体,盘曲线条,强化装饰感;清代吴昌硕临写石鼓文中的“天”,又压缩上部、拓宽下部,笔画厚重欹侧,打破了秦篆均衡的范式。再如“水”字,商周金文自由错落,秦小篆将水流之意凝练为对称婉转的曲线,清人书写又以顿挫厚重的笔触赋予其金石斑驳的质感;而《长江文艺》2025年第6期封面上的“水”字,打破前人常规,将婉转流动的水纹与水墨肌理图案相结合,呈现出时代新篆的独特意蕴。

    从古至今,篆书从未被禁锢为一套恒定不变的范本,它既承载深厚的古文字文脉,又具备随时代变化而重新生发的开放性,后人可在其文字本源之上不断生发新的艺术表达。其字与图相互生发的美感,为文学期刊封面创新打开了独到的想象空间。沿着这一思路,《长江文艺》封面确立了“一期一字、一字一意”的创作方向,把古典美学资源和现代设计语言较好结合起来。保留篆字风骨与水墨质感,又巧妙融入经典传统纹饰,同时兼容现代抽象构成手法,通过块面拆解、疏密重组、虚实交错,形成兼具楚风浪漫气韵与当代先锋质感的封面面貌。

    如2025年4月号刊物推出“新大众文艺”小辑,封面设计围绕小篆的“众”字做文章。古文字中,“众”字承袭金文形态,上为“目”、下为“乑”,本意指众人在注视下勤勉劳作。《长江文艺》封面上的“众”字别有新意:将上部“目”字的眼角放平压扁,褪去审视压迫之感,化作温润欣赏的笑意;下部劳作的人群之中融入翩然起舞的人形纹饰,契合新大众文艺扎根大众、礼赞劳作、兼具烟火温情与审美诗意的内核。2026年6月,正值《长江文艺》创刊77周年,同期推出“生态文学小辑”,“生”字是封面设计的不二主题。商周金文“生”字似生发的幼苗,古朴天成;至清代,字形虽厚重却变得工整板正,少了应有生机。《长江文艺》的“生”字,将字形下部的两横化作连绵群山,最上一笔横划用一片迎风起舞的楚式卷草纹,又如一朵祥云,代替传统对称的笔画结构,显出蓬勃生机。

    当然,仅有文字远远不够。极简如果只是简单的构成形式,缺乏足够丰富的精神内核与文化沉淀,无疑会流于空洞和空白。传统器物和纹饰是长江文化的重要特征,《长江文艺》封面以篆意图形为基础,将楚地器物造型植入其中,字形字义与器型相融合,进一步充实了封面设计的文化内涵。当期头条文本铺陈在器型之上,形成文字肌理,为刊物增添深厚的历史底蕴和地域特征。如2025年第5期封面,“击”字图形与随州擂鼓墩出土的曾侯乙建鼓图形相互嵌合,“击”字左边结构成为建鼓的一部分,右边笔画则化作一名正在用力击鼓的舞者。第6期封面上,“水”字新篆从湖北随州叶家山出土的曾侯谏铜盉中流淌而出,灰色朦胧的器物与真切灵动的水滴虚实相生、动静相融。封面左下角那枚印刻着当期器物影像的印章,可谓点睛之笔,朱红印色、水墨笔意与留白空间,进一步凸显出封面设计的东方美学追求。

    由此可见,《长江文艺》的封面图形设计,不是依附文本的附属点缀,而是在守正创新中完成的一次视觉表达。美学家宗白华曾提出,艺术创作当“汲取传统中丰沛的美的源泉,化为当代艺术的血肉”。将封存于古籍碑拓之中的东方美学激活,使之融入当代文学的鲜活现场,让古老篆意水墨在期刊封面上讲述当代故事,正是文学期刊以视觉形式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的重要实践。传统不是封闭的符号库,而是可以被不断激活的审美源泉;文学期刊封面设计的价值,也正在于以有文化根脉、有时代气息、有艺术辨识度的视觉表达,为当代中国文学传播增添新的神采。

    陈俊:长江文艺杂志社副社长、美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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