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筠 任富佳
【编者按】 本书阐述150万年人类烹饪史与文明演进的关系,串联考古发现(如斯瓦特克朗洞穴用火遗址)、制度经济学(谷物与国家形成)、文化人类学(钟鸣鼎食与阡陌交通)三大脉络,揭示“有厨方有人”“有谷方有国”的文明密码。在此摘编书中部分内容。
■ 化肥的发明,
让“南美三国战争”变得荒谬
科学技术解决吃饭问题主要发生在19世纪下半叶。
1845—1852年,由于马铃薯晚疫病,以马铃薯为主食的爱尔兰人饿死百万、逃亡百万;19世纪中叶的印度多次饥荒夺去数百万人的性命;1876—1879年发生在清王朝的“丁戊奇荒”更是导致中国华北地区超过千万人死亡。
产出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关键是化肥。
19世纪40年代,德国化学家李比希提出了植物营养的科学理论,即植物生长依赖于氮、磷、钾等矿物质。地里有什么样的矿物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不同植物的长势,其中氮肥最重要。
氮在自然界中并不稀缺,地球大气中氮气占了78%。可是,氮气分子的化学性质非常稳定,极难与其他物质发生反应,也就极难变成动植物容易吸收的氮化合物。如果没有科学技术,人类大约能从三种途径获得可用的氮,一是靠天吃饭,雷电让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发生反应,生成一氧化氮、二氧化氮、硝酸,变成酸雨落下之后进入土壤,成为可被植物吸收的硝酸盐。二是靠豆吃饭,有些豆类植物的根瘤菌可以把氮气转化为氮化合物,所以种豆有肥田的功效。三是靠动物粪便,在化肥出现之前,富含氮、磷的鸟粪是重要的天然肥料资源。在19世纪中叶,秘鲁的鸟粪资源被大量出口到欧洲,用于农业。但由于过度开采,鸟粪资源逐渐枯竭,人们不得不寻找新的肥料来源。
在氮肥被发明出来的前夜,人们在智利的阿塔卡玛沙漠中发现了世界上最大的硝酸盐矿,这片不毛之地成了淘金乐土,到19世纪下半叶,这里的氮肥占据了全世界产量的70%。如此肥地,必然引起争夺,玻利维亚、秘鲁、智利三国为此开战,动用了当时最为先进的武器,从1879年至1883年,战争的热度堪比半个多世纪之后各国在中东为石油展开的角逐。
而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再记得这场人类为了氮肥而燃起的硝烟,因为很快就有聪明人把天然硝酸盐变得不重要了,弗里茨·哈珀和卡尔·博世发明了人工制造氮肥的方法。
氮肥的大规模量产意味着人类从事了一万年的农业之后真正控制了生产粮食的土地。可以说,如今的地球养活如此众多的人口,化肥是其中的关键。
■ “变烹为造”,
工业化餐饮利大于弊
全世界人口从1800年左右的10亿,到2022年突破80亿,两百多年来的全球人口激增表明,现代社会对于吃饭问题有其基本的解决之道,正如化肥所展示的,那就是“农业的工业化”。不过,在市场经济当中工业一直都是和商业紧密结合的,解决海量人口吃饭问题的典型商业模式是什么?
市场经济的发展永无止境,其中出现了具有社会化特征的餐饮企业,麦当劳就是典型。解析它的特性,我们可以理清市场经济条件下解决海量人口吃饭问题的基本路径。
麦当劳是现代世界销售额最大的餐饮企业,麦当劳模式意味着中产阶级饮食模式的工业化、规模化、标准化。汉堡、薯条、饮料是麦当劳的“老三样”,它们恰恰就是中产阶级饮食被压缩后的标准品。“变烹为造”是其实质。
麦当劳通过标准化实现规模化和全球化,现代饮食烹饪的基本逻辑和文化深受其影响,甚至溢出了饮食烹饪领域,渗透到全社会。社会学家将麦当劳的世界性影响称为“社会的麦当劳化”。现代社会各领域通过效仿麦当劳的商业模式,实现标准化、控制化和高效率运作,包括教育、医疗、零售等众多领域,麦当劳化都蔚然成风。
“麦当劳化”是指一种通过提高效率、可预测性、可计算性和控制来优化社会系统的过程,它是工业革命的原则在非工业领域的实现过程,是全社会工业化的表现形式。在麦当劳,顾客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购买到食物,这种模式为消费者节约了时间,也就为麦当劳节约了时间。在一个简短明晰的服务过程中,消费者与麦当劳之间的摩擦也会大大减少。麦当劳化意味着以量化指标来衡量一切。一切都是可量化的,医院、学校甚至艺术领域也越来越依赖数字和统计数据来管理和评估绩效。可预测性意味着对结果的高度控制,无论顾客在纽约还是北京的麦当劳餐厅购买汉堡,都能获得几乎相同的产品。实现可预测性是要减少服务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控制意味着通过自动化设备和程序控制大部分的生产过程,减少人工操作,把人带来的不确定性最小化。在社会中,控制也广泛应用于企业、政府和教育机构,甚至它们使用信息技术和管理系统来替代人工决策。
社会之所以麦当劳化,是因为它确实存在明显的优点,它极大地提高了效率,减少了时间浪费;标准化使产品质量和服务质量高度一致。
但是,效率至上的逻辑在为社会生活带来益处的同时也会带来巨大的伤害,每一个当前巨大麻烦的成功解决方案都埋藏着下一个(乃至一系列)麻烦的种子。以标准化提升效率会明显导致人际互动减少、人际关系冷漠;效率和数量压倒质量和创造力;人被视为流程中的“工具”,工作枯燥单一,劳动丧失意义,正如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演绎的生产线上拧螺丝致人崩溃的经典场面。
工业化对于平民吃饭最大的帮助在于,通过饮食标准化使其成本大规模降低,让更多的人买得起,这非常有助于提高人类整体饮食的底线。“变烹为造”有它的优点,也有它植根于自身的弊病。餐饮的工业化不会是人类饮食的最终解,就像工业社会并不是人类最终的理想家园一样。
■ 网络导致“吃烹分离”,
“和谁吃”成为真问题
网络时代的来临当然是工业时代成就斐然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是工业时代向前发展的必然结果。当我们理解了现代世界解决吃饭问题的基本方法是农业的工业化,当我们理解了化肥和添加剂是现代饮食烹饪之中“必要的恶”,当我们理解了麦当劳是按照福特汽车流水线的原理做成了自己的饮食烹饪帝国,工业化在饮食烹饪上的尽头就被我们触摸到了。那它再往前走会是什么样呢?答案是信息化。
饮食烹饪和所有领域一样,人在经历了数千年文明之后,对能量和物质的掌握越来越充裕,越来越娴熟。此时信息的重要性就迅速上升,因为它是调动能量和物质的基本凭据。
对饮食烹饪而言,网络造成的冲击几乎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它造成了中国亘古未有的饮食和烹饪之间的大规模分离,这也让日常饮食的意义和情绪价值普遍下降。如果是妈妈辛辛苦苦做的饭,妈妈会有成就感,孩子会有感恩之心,虽然不是至味绝品,但充满了温暖的情感。一旦桌上的饮食变成了外卖小哥送来的,家人之间在饭桌上因为做饭劳苦自然而生的温情就不复存在,对外卖小哥大概也不会有强烈的感激之情。我们在饭桌上所花的时间越来越少,在饭桌上的话也越来越少。家里的饭桌变成了意义和情感的荒芜之地。
人做所有事情都是需要意义和情绪的,吃饭也不例外。当我们在外打工独自点餐,或者家庭做饭已经被外卖取代,吃饭这件事的意义和情绪从哪里来呢?总是隐隐地想着吃上这一顿是为了赶紧完成下面的工作,吃饭很容易变得味同嚼蜡。
于是,吃播诞生了,它是对情绪亏空的弥补,是网络时代的一种简单而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案。它切中了吃饭意义和情绪严重下滑的趋势,所以流行。它不仅是网络直播的一种新形式,甚至成为日常生活审美化的一种文化实践。
和所有文化现象一样,吃播在满足人们对生活的美好向往之时,也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如催吐、食道损害、营养失调等问题。不过,吃播和网络上为普通人提供情绪价值的节目一样,不是关怀,而是生意。如今的吃播已经产业化,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包括创意策划、编剧录制、剪辑制作、经纪人、大众传播、粉丝运营以及数据分析等。一些高人气的吃播主播可以通过平台签约、广告植入、商业活动等方式实现流量变现。吃播不再只是个人兴趣的展示,也成为一个很大的市场。它反映了网络时代的特征以及消费主义的浪潮对中国社会的“吃饭”所造成的冲击,同时也是网络时代对自身导致的问题所给出的直接应对方案。但很显然,吃饭做饭的意义和情绪并不能通过“看表演”的方式得到稳定的安顿,别人的戏码终究不是自己的人生。
因为便利和便宜,我们就舍得扔下心头的温暖吗?吃饭有滋有味,不只是饭好吃,要害还是要找回里面的人情味。人情味是最好的味道。在这个饮食已经非常丰富、人情却日渐稀薄的年代,“吃什么不重要,和谁一起吃才重要”,借着吃,创造出丰富多彩的“在一起”,让情感在我们最日常的活动中得到温暖,这是我们日益明显的需要,得靠我们自己用心去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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