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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1月0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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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师范大学教师、青年学者张望:

一边祛魅一边共情,年轻人重新“激活”鲁迅

    张望。

    今年上海书展上,以“鲁迅同款毛背心”为代表的鲁迅IP文创大受欢迎。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摄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鲁迅逝世已90周年,但打开Bilibili网站(以下简称B站),很容易撞见各式各样“活的”鲁迅,混剪视频、漫画二创(二次创作,指在已有作品基础上,通过剪辑、改写、重绘、改编、混音、戏仿、解说等方式,产出带有新表达的新作品——《读+》注)、说唱舞台、玩梗句子……年轻人一边摘掉鲁迅的光环,一边在他的文字里安放现实困惑。鲁迅正在网上被新一代重新激活。

    重庆师范大学青年教师张望关注到了青年网络实践对鲁迅形象的媒介化重构现象,在《文艺评论》上发表论文《青年网络实践对鲁迅形象的媒介化重构——以Bilibili网站“鲁迅IP”为考察中心》。他认为,属于当代青年、可以对话的鲁迅,身上承载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又能够回应现实里年轻人的迷茫与焦虑;可以被年轻人开玩笑、近距离亲近,但思想的复杂性与锋利感,依然被保留着。

    近日,长江日报《读+》周刊采访了张望。

    ■ “怕周树人”的孩子长大后,打造“网红鲁迅”

    “一怕写作文,二怕文言文,三怕周树人。”很多学生是这样过来的:读鲁迅之前先被告知“这是一部经典”;阅读《孔乙己》,重点会落脚于批判封建科举、剖析国民性等宏大视角。

    在B站等社交平台,这套仰视的阅读逻辑被悄悄打破。鲁迅成为一个可以拿来唠嗑、吐槽、映射自身处境的文化符号。

    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被借用来倾诉当代年轻人的学历困境、求职迷茫。

    B站播放量突破3800万的混剪视频《【醒醒】中华儿女该起床了》,结尾引用《热风》句“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满屏弹幕是“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谨遵先生教诲”……鲁迅的文字化作一场轰轰烈烈的青年精神动员。

    UP主(网络用语,指在B站等视频平台上传原创或二次创作视频内容的创作者——《读+》注)“云社_”画出两个说相声的漫画形象——“鲁迅”和“周树人”,嬉笑怒骂吐槽标题党、“饭圈”乱象、盲目跟风的网络审美,收获大量点赞。

    还有创作者把晦涩难懂的《野草》十六篇,压缩成节奏感十足的说唱,把书中“反抗绝望”的内核,变成直抒胸臆的呐喊。

    在中外经典IP(意为一切具备辨识度、可复用、可商业化的“内容符号”或“文化资产”——《读+》注)中,鲁迅IP的二创是体量最大、样式最多、影响力最大的之一。他被网友亲切地称为“迅哥”“怼人宗师”“甜食控”“毛背心男”“《觉醒年代》叉腰男”,文创产品“鲁迅同款毛背心”也十分出圈。

    ■ 大家喜欢的,是独属于“鲁迅腔”的质感

    为什么偏偏是鲁迅,成了这届年轻人二创的“超级IP”?张望说,因为他自带鲜明批判气质、流传甚广的金句、辨识度极高的个人形象,其“体质”天然适合被解构。年轻人一边对他祛魅、一边与他共情,用“鲁迅腔”安放学历焦虑、职场内耗与无力感。“青年并没有丢掉鲁迅骨子里的批判性,只是把他从高高的神坛,拉到了自己真实的烦恼面前。”

    不少借用鲁迅名号的句子四处流传。“我大抵是病了”衍生出“我大抵是不愿上班的,横竖都没有意趣”;“我真傻,真的”被拿来自嘲受挫的日常。张望认为,这事要分两面看。仿写就是仿写,不能当成鲁迅的原话。但年轻人也并非单纯猎奇玩梗。大家喜欢的,是独属于“鲁迅腔”的质感——冷峻、犀利,又裹着一层自嘲,刚好接住很多难以直白说出口的疲惫、内耗与无力感。

    过去,解读鲁迅的话语权掌握在专家学者手里。现在,年轻人解构符号,又借这个符号抱团抒发情绪。

    网络玩梗好像在消解权威,但其内核是当代青年在用自己的方式“认领”鲁迅。无论是热血发言“古有鲁迅,当代有我”,还是玩梗段子“鲁迅曾说:我没说过”,本质都是新一代和经典的对话。这里既有解构调侃,也有自我表达的建构。

    ■ 年轻化只是手段,AI时代更要警惕文化符号悬浮

    如今,用AI输入几句提示词,就能批量生成“鲁迅口吻”的对话、短视频。张望提醒,要警惕技术门槛被抹平后,原作、戏仿、AI生成越来越难分辨,鲁迅复杂多面的思想,被简化成一套流水线模板。

    技术是中立的,AI可以为经典传播开辟出新路径;但工具越是简单易得,事实核查、内容标注就越重要。张望希望,平台和创作者都能清晰标注文本系原文原作、网友戏仿还是AI生成,不让鲁迅这个文化符号悬浮起来,脱离它本来的土壤。

    他也认为,并非每一位作家、每一部作品都适合调侃式的网络化改编。有些经典,更适合沉静、慢节奏阅读,强行追逐流量化包装,反而会损伤文本本身的质感。同时也需要警惕一味追逐流量、将经典空心化的倾向。年轻化只是传播手段,绝非最终目标,让经典被真正读懂、与之对话、代代传承,才是传播的要义。

    【访谈】

    鲁迅IP二创,数字时代的“新大众文艺”

    ■ 鲁迅能接住年轻人的现实情绪

    读+: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鲁迅是沉重的启蒙者、斗士。但B站不少视频,会挖掘他生活化的一面。年轻人热衷于给鲁迅“祛魅”,把他还原成一个普通人,该怎么理解这种文化心理?

    张望:这一代青年,一方面被国家、社会、家庭寄予很高期望,另一方面又面对着切实的“内卷”、压力和焦虑。这种落差让他们对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天然有距离感。但他们又需要精神资源来面对现实困惑,只是这种资源不能是悬空的训诫,得能跟他们对话。

    鲁迅刚好是青年熟悉的一个对象,他的批判精神能够接住青年的现实情绪。

    “祛魅”其实是青年在给自己找一个“能靠近的鲁迅”。先发现他爱吃、会吐槽、懂设计,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然后才愿意听他说话。这是一种很务实的文化心理,就是你得先让我觉得你可亲近,我才愿意接受你的深刻。

    其次,我觉得也可以从B站的媒介生态来理解。B站是一个以短视频、弹幕、二次创作为主的平台,它的媒介逻辑就是“短、平、快、亲近”,青年在这个平台上习惯了“平视”的内容。鲁迅要进入这个场域,就必然会被“降维”成一个更生活化、更有反差感的人。B站的算法和社区文化也鼓励这种“人设化”的表达:你给鲁迅贴上“吃货”“造梗王”“人间清醒”的标签,他就成了一个可以被讨论、被转发、被玩梗的“人设”。这不是青年刻意要消解鲁迅,而是媒介形态本身在推动这种“生活化转译”。

    另外,这也是当代青年对代际关系的一种调整。过去我们接受鲁迅,更多是膜拜式的,他是伟人,我们是学生,关系是单向的。但这一代青年更习惯对话式的关系,就是我尊敬你,但我也要能跟你说话,甚至能跟你开玩笑。所以“祛魅”在这里不是目的,它更是建立对话关系的手段。青年先把鲁迅从神坛上请下来,让他变成一个可以分享生活趣味、情感困惑的“迅哥儿”。

    读+:您在论文中提到了数字时代“新大众文艺”这个说法,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B站的鲁迅IP二次创作,会成为这种新趋势里典型的样本?

    张望:“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是在《延河》杂志2024年第7期发表的《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中提出的,此后在学术界得到广泛讨论,因为近些年文艺的生产方式正在发生着某种结构性的变化,即文艺的生产权和传播权正在从专业机构手里,大规模地转移到普通大众的手里。

    传统大众文艺,创作主体主要是精英文化工作者或专业机构,更像是“专业的人做好,大众来看”。比如作家写小说、导演拍电影、出版社出书,大众主要是读者和观众。大众当然也喜欢,也有评论,但基本是“接受者”。

    新大众文艺核心的变化是创作主体的转移,大众从“被描述的对象”变成了“创作主体”,从“被动接受者”变成了“主动创造者”。一个普通青年,拿一部手机就能剪视频、写说唱、配旁白、发弹幕。接受者变成了参与者,观众也可能变成作者。

    创作主体上的变化也会带来内容和传播方式的变化。传统大众文艺往往承担比较明确的启蒙、动员或教化功能,新大众文艺里大量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个体情绪、圈层趣味。传播方式过去是单向的,从作者到读者、从银幕到观众;现在是在平台上双向互动,甚至多向共创。

    但不论是创作主体、内容还是传播方式的变化,背后最根本的还是媒介方式变了。新大众文艺的媒介是“生产”的条件,平台本身就在组织创作、分发流量、聚合反馈,用户是在平台生态里“做”文艺,而不是“看”文艺。创作和接受的边界在媒介内部被打破了,接受者随时可以变成生产者。如果只抓一条,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差别就是媒介不再只是载体,而是文学生产本身的语法。

    B站鲁迅IP恰好把这种“媒介语法”完整地走了一遍。第一步,青年先把鲁迅从原著和历史语境里降解成可用的符号素材,变成平台共享的创作元件。第二步,用B站特有的媒介形式去做剪辑、说唱、配音,鲁迅被重新编码成适合视频传播和圈层转译的形态。第三步,再通过弹幕把这些二次创作再次打开,观众一边看一边评、一边玩梗一边投射自己,意义在互动中继续滚动。所以它不是一个“鲁迅传播到B站”的过程,而是一个B站这套媒介机制把鲁迅重新生产了一遍的过程。

    传统大众文艺里也有鲁迅的传播,比如影视改编、通俗读物、课本选篇,但那基本是“有人做好、大众接受”。B站鲁迅IP是“大众自己做、大众自己改、大众自己评”。所以它是新大众文艺的一个很典型的样本。

    读+:您在研究中梳理出青年二次创作的三条路径:延续启蒙精神、转译反叛精神、开掘人间性。这几条路径有什么不一样?

    张望:第一条“延续启蒙精神”,就是青年仍然把鲁迅当精神偶像、批判者。比如《【醒醒】中华儿女该起床了》用“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作结,青年用户在弹幕刷“谨遵先生教诲”,这是在延续鲁迅的启蒙动员。

    第二条“转译反叛精神”,典型的是说唱《野草》。它把《野草》里比较晦涩的“反抗绝望”,转成说唱的节奏和情绪,让鲁迅的反叛精神变成青年能跟着唱、跟着共鸣的东西。

    第三条“开掘人间性”,就是《吃货鲁迅其人》《人间清醒,迅哥教你谈恋爱》这类,把鲁迅还原成有趣的老头儿,讲他的生活趣味、情感经验。

    三条路径,第一条是我接续你的精神,第二条是我换一种形式把你的反抗表达出来,第三条是我把你拉到我身边,跟你共享生活。它们共同构成了B站鲁迅的复杂面貌。

    ■ 经典不怕剥离,怕的是玩梗之后不能“回去”

    读+:年轻人把鲁迅的肖像、金句、故事、生活轶事,从原著和历史背景里抽出来,变成可以随时拿来用的素材。这样把内容剥离出来,会不会伤害经典?同时又带来了哪些新的可能性?

    张望:会有伤害的风险,这个不用回避。

    首先是文本层面。鲁迅的很多话是有具体语境的,如果你只抽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出来,听起来很热血,但它原来是在特定小说、特定人物处境里说的,背后是对整个封建礼教和国民性的质问,抽出来以后容易变薄、变扁平。

    另外是思想层面。鲁迅的深刻往往在于复杂性,比如《野草》里的“反抗绝望”,它不是简单的“加油”“别放弃”,而是一整套关于虚无、行动、生命哲学的思考。但到了短视频里,它可能被简化成一句“干就完了”式的情绪口号。

    还有历史层面。鲁迅为什么要写孔乙己、阿Q、祥林嫂,跟晚清民初的社会结构、历史情势、启蒙困境等都是连在一起的。剥离了这些,人物就变成了一个抽象标签,孔乙己只剩“长衫”,阿Q只剩“精神胜利法”。

    当然,它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首先它降低了门槛,它让经典有了“被使用”的入口。年轻人可能先因为一个梗、一个说唱视频对鲁迅产生兴趣,然后再回去读《孔乙己》,读《野草》的原文,这是一个入口,不是一个终点。

    其次就是它让经典能够与当下现实对接。经由B站去重读鲁迅的时候,你发现鲁迅当年批判的很多东西,今天还在变相存在,鲁迅的资源还可以去回应当下的问题,这个时候经典会产生新的生命力。

    另外,它产生了新的文艺形态。说唱《野草》把鲁迅的反抗精神转译成音乐,这是印刷时代不会有的表达方式。这至少说明经典还在被重新编码,而不是被供起来。就好比我们的西游记IP在当下也不断地在影视剧、网游中被重新编排、书写,网游《黑神话·悟空》的出圈也是新大众文艺的一个典型案例,也是经典在新时代经由新媒介焕发出的新的可能性和解读空间。

    所以,关键不是剥离会不会给经典带来什么伤害,而是剥离之后要有“回路”,就是玩梗之后还能回到文本,情绪之后还能回到思想,当下共鸣之后还能回到历史语境。经典不怕被用,怕的是只被用、不被读;经典不怕被剥离,怕的是剥离之后没有回程,单纯地消费经典。

    读+:有一种批评观点:网上的鲁迅只剩下一层符号外壳,丢掉了他思想本身的复杂性和厚重的历史分量。站在您的研究角度,怎么回应这样的看法?

    张望:网上确实有大量符号化、碎片化的鲁迅。但如果因此就说“只剩下一层符号外壳”,我觉得把当下青年的网络实践看简单了。

    B站上也有很认真的文本解读,比如讲《孤独者》《药》,讲阿Q、祥林嫂、魏连殳,也有说唱《野草》这种把反抗哲学转译出来的尝试。所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外壳化”和“再激活”同时存在。

    ■ 语文教育不能假装网络不存在

    读+:现在的青少年,一边在课堂上学课本里严肃的鲁迅,一边在网上刷各式各样的二创版本。这种双重的阅读体验,给我们的语文经典教育带来哪些启发?

    张望:首先,现在的语文教育一定不能假装网络不存在。语文课堂面对的学生,都是在网络媒介时代成长起来的,他们一定会在网上接触到鲁迅。我们的课堂应该主动接住学生的网络经验,从而去积极回应和调试。另外,这个问题还存在一个默认的预设,那就是仿佛课堂上的才是“真鲁迅”,而网上玩梗的都是“假鲁迅”,这是一定要摒弃的。

    语文课堂要做的,是把学生在网络上和课堂上的双重经验都调动起来,做一种对接。比如可以让学生做比较,看看B站视频里的“孔乙己长衫”和小说里的孔乙己有什么不一样,弹幕里的“我大抵是病了”和鲁迅原文的语气有什么差别。这样既有趣,又能训练文本细读。很多老师可能也会担心网上内容良莠不齐,万一学生被带偏了怎么办。我觉得与其禁止,不如陪学生一起辨别。比如可以布置一些小任务,每周每个人找一条网上的鲁迅二创,课后师生一起来探讨:它哪里有意思,哪里可能不太准确?它让你更想读鲁迅了,还是更不想读了?让学生自己说,老师再补充历史背景和文本依据。

    这样,学生会觉得老师在跟他一起“拆解”这些东西,辨别力和媒介素养也许就在这个过程中被培养出来了。

    读+:经典的生命力,是否在于一代代人不断重新解读?良性的创造性阐释和误读之间,判断的边界在哪里?

    张望:经典的生命力确实在于一代代人不断重新解读。如果每一代人都只能背标准答案,经典就真的静止了。

    在良性的创造性阐释和误读之间,边界可以从几个层次来看。第一,不能违背基本的事实。比如不能把鲁迅没说过的话硬说成鲁迅说的。第二,不能完全抽掉历史语境还自称是唯一解释,比如只把《野草》读成情绪发泄,完全不管它的象征系统和生命哲学。第三,要看它是否还能把人引回文本、引向更丰富的理解。良性阐释是“我用自己的经验和你对话”,误读是“我只用你证明我自己”。边界不是一条死线,但我认为至少要守住事实边界、语境边界和文本边界。

    读+:共创热潮不只激活了鲁迅,它还折射出经典传播什么样的新趋势?

    张望:B站“鲁迅热”表面上看是鲁迅火了,背后是经典传播的底层逻辑变了。

    过去我们理解经典传播基本是“把经典送出去”,专家研究好,教材编好,老师讲好,经典就从上往下传。数字时代的经典不再只是“被传播”,而是开始被使用、被接住、被再写。受众不是站在终点等经典送过来,而是可能在中途就把经典拆开,拿走一部分来进行重新组装,然后用它来说自己的话。

    我们看到,经典的传播似乎在从一种“作品中心”过渡到“关系中心”,即大家更关心的是这部经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能不能用它、能不能改它,我改了之后有没有人跟我一起聊、一起产生共鸣。

    在数字时代,经典要真正变成“活文本”,至少得具备四个方面的条件。第一是可进入,媒介上要能被年轻人碰到,短视频、二创、弹幕都是入口。第二是可对话,经典得能接得上当下的现实问题,它才不是死的。第三是可共写,年轻人不只是看,还能改、能评、能接着创作,经典能进入一个参与式的生态中。第四是可回流,玩梗、二创之后还能回到原著、回到历史、回到思想,不然就只剩流量。四个条件里,前三个负责“活起来”,第四个负责“活得深”“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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