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芳
大先生鲁迅的话常常被年轻人拿去套用。记得刚上大学时,我们爱在宿舍楼下用粮票换点吃食,有次室友让我带了一份,但我故意说:“我大抵是饿了,横竖睡不着,买两个茶叶蛋,一个是我的,还有一个也是我的。”两人一番笑闹然后分享。
多年以后,我在B站刷到一个视频:UP主把《野草》里的《影的告别》填进一首说唱,弹幕铺满屏幕,一句“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被反复刷成金色。评论区最高赞写着:“原来我高三那年读不懂的东西,是在等今天。”
当年,毛泽东在延安的窑洞里读鲁迅,读出了“横眉冷对千夫指”,读出了一把匕首和投枪。那是革命年代,鲁迅的文字就像解剖旧社会的刀。往后,20世纪80年代的青年读《呐喊》,读的是启蒙与反思,是“铁屋子”里先醒来的人的痛苦。每一代人接住的鲁迅可能不太一样,但接的动作相似,经典每每在需要的时候被重新打开。
今天的年轻人“激活”鲁迅的方式更加跳跃。鲁迅的肖像被做成表情包,那句“从来如此,便对吗”成了万能弹幕,“鲁迅曾说:我没说过”本身就成了个梗。按照某种正统的眼光,这叫消解,叫娱乐化,叫把深刻的批判给简单化了。青年学者张望在论文里用了一个更精确的说法:去语境化的符号提取。历史被抽离了,鲁迅变成了一个可复制的视觉符号和句式模板。
奇怪的是,抽离之后并没有剩下空壳。弹幕里刷“人人都笑阿Q,人人都是阿Q”的年轻人,未必读完《阿Q正传》全篇,但他们用这句话确认了自己在某种荒诞处境中的位置。刷“是谁杀死了祥林嫂”的人,质问里有一种朴素的愤怒,这愤怒恰恰是鲁迅当年写这篇小说时想唤起的东西。年轻人先在梗里认领了一个情绪入口,然后顺着这个入口往回走,走进原文。
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不是每个玩梗的人都会往回走去看原文,大部分可能就停在梗上。停在梗上算不算“激活”?如果“激活”的标准是通读《鲁迅全集》,那百年来做到的人估计不会很多。经典的生命力可能不取决于多少人完整消费了它,而取决于它能否持续被当作一种话语资源来使用。这当然是一种简化,简化的另一面也是传播的毛细血管化,它渗进了那些原本不会翻开鲁迅的人的生活里。
我自己也在这种渗入中。读到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就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走夜路,父亲打着手电照前面的山林,说“你走过去就有了路”。我就觉得鲁迅的文字和我的生活有关系。
所以“激活鲁迅”这件事,说到底是关于我们自己的。每一代人激活自己需要的东西。革命年代需要战斗性,上世纪80年代需要清醒,今天这代年轻人需要的,可能还有一种不敷衍的诚实:鲁迅那种“一个都不宽恕”的决绝,成了一种稀缺的人格样本。年轻人用弹幕、用二创,本能地围拢到了这个样本周围。
今年是鲁迅诞辰145周年,想想,大先生会介意自己的肖像被做成表情包吗?他应该不会嫌弃年轻人开玩笑跟他套近乎。他大概会点一支烟,在烟雾后面笑一下,说:“大抵是还没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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