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布莱希特“可恶的长子”

    □ 郭梅

    很多人知道戏剧大师布莱希特，可他写于弱冠之年的第一部作品《巴尔》却知名度不高；更有意思的是，他一生都在反复重写这个剧本，但也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巴尔这个“可恶的人”。

    一百多年后，爱尔兰正点剧团与北京当代话剧团联合创作、中国演员金世佳领衔主演的话剧《诗人之死》完成了对《巴尔》的先锋重构，于2026年3月在香港艺术节首演，随后亮相荷兰艺术节、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10月下旬在杭州演出成功。

    该剧的舞台设计先锋感、实验感很强。没有繁复的实景堆砌，也没有频繁的场景迁换，一方蓝幕、一台摄像机、一块悬顶大屏，便构建起虚实并置的双重时空。下方是演员真实的肉身表演，上方是大屏同步捕捉的影像画面，虚实对照，相互拉扯。显然，这样的艺术处理延续了布莱希特标志性的间离手法，可以使观众时刻保持冷静思考。

    巴尔是一个才华横溢最终堕入自毁的诗人，一个不受世俗规训的家伙。该剧强调巴尔不能视作遭到误解的反英雄，他是充满矛盾的道德败坏的才子，但才华横溢绝对不是他可以胡作非为的理由。蓝幕与实时影像的并置，为该剧隐喻感极强的主旨表达提供了可能性。观众同时观看实时表演和影像，每当巴尔的言行“越界”，说话就变得无声，面部也被打上马赛克。如此既“在场”又“被取消”的处理，艺术效果可圈可点。它把创作者、角色、观众三者放置在同一个场域里，共同探讨人性、自由等跨越时代的命题。

    该剧的表演颇具张力，尤其是主演金世佳的表演功力了得。他仅凭神态、台词与身体张力，在叛逆诗人巴尔与剧作家布莱希特之间来回切换，一人分饰两角，撕裂又共生，在进入人物欲望世界的同时从中抽离。甫一开场，金世佳马上给观众“名词解释”，讲解布莱希特及其戏剧体系。在全剧行进的过程中，他时常抽身批评剧情和角色，让观众在观看中始终保持思考的距离。

    这正是布莱希特“间离效果”戏剧理论的体现，它要求演员在表演时使用各种技巧，使观众对戏剧感到陌生、感到震惊，始终意识到自己是在看一场演出，而非“真实事件的隐形观察者”。他认为，观众对舞台上的人物投射情感，会妨碍冷静判断。间离的目的不是让观众远离戏剧，而是让观众以清醒的状态进入戏剧。

    布莱希特一生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戏剧能不能不让观众哭，而是让观众想？他的答案，构成了现代剧场最重要的一条分岔路。对中国话剧而言，这场跨文化的先锋表达不仅为布莱希特尘封的文本注入了全新的时代活力，也为中国团队阐释世界经典提供了一种有效路径。

    先锋实验话剧《诗人之死》让诗人巴尔既“在场”又“被取消”，而观众则无论是在剧场内还是在走出剧场后，都有所思，有所悟，有所得。正如一位观众的观后感：“这不是一场‘舒服’的话剧，而是一次关于艺术、道德、天才与毁灭的极限拉扯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