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水无香：从人工秩序中逃遁

    □ 朱良志

    乾隆甲辰年（1784）正月初八，印人蒋仁与诸同好雨中于西湖边好友胡作渠的燕天堂相聚，这是新年的第一次聚会，他们酣饮通宵，至次日晚方归。归时雨转为雪，雪下数日方止。至正月十四立春日，雪后初霁，冷光逸韵笼罩着白色的世界，天地间显得格外澄明通透。蒋仁按捺不住激动心情，缅想老友们燕天堂相会之当顷，援石奏刀，为胡作渠刻下一枚印章，印章上有阳文四个字——“真水无香”，并镌下长长的边款，记载着他的绎思。

    西湖在中国诗人、艺术家的心目中，可以说是绚烂绮丽的代名词，那是一个香世界：十里荷花，香气氤氲，荡着小舟穿行其中，沐浴着一片香雾，就连小船也染上荷花香气。月光下的西湖弄影，更令人难忘，一叶小舟，泛泛中流，手弄澄明，目对岸上迷离的景色，耳听丝竹之声，月影天光与游船灯火相融合——如同进入一片香梦中。

    然而此时蒋仁眼中所见的西湖，则是另外一个世界。雪覆盖了一切，荷风淡荡的湖面不知踪迹何处，周围的绿树丛林也顿改颜色，没有了姹紫嫣红，没有了繁弦急管，没有了湖光潋滟，没有了山岚轻起，一切都在空茫中。

    在蒋仁乃至中国很多艺术家看来，两个不同的西湖中，绚烂的西湖其实是虚幻的，只是一种表面的真实。并不是说雪后西湖比荷风四面美，而是他们想到，停留在物质上的迷恋是表象的；更不是说声色的世界不存在，而是他们感到，对世界的执着是无意义的；人随物转，就会被世界“粘滞”——如同一只被蜜粘住的蝴蝶，飞不了了，感官所带来的快乐终究是短暂的，不能给人以深层的心灵安慰。唐代太湖边有一位船子和尚，整日乘小舟闲荡于五湖三泖间，他有诗道：“别人只看采芙蓉，香气长黏绕指风。两岸映，一船红，何曾解染得虚空？”徐渭曾画一墨荷赠友人，题诗道：“若个荷花不有香？若条荷柄不堪觞？百年不饮将何为，况直双槽琥珀黄。”船子在满眼风荷的世界中看出了虚空，文长则将一池荷香化为墨色，在黑白世界中置入浪漫的期待。

    真水无香，反映的是中国艺术家对真实世界意义的追求，极富象征意义。中国美学和艺术观念中的大巧若拙、以丑为美、从幻境入门、叩寂寞求音等思想，都与这一观念妙然相通。中国艺术家力求创造一个无香的世界，一个寂寞的天地（无声），一种大白若黑的境界（无色），一个虚幻的宇宙（非真），等等，都是为了寻找真实的意义世界，寻找生命的安顿处。

    明末园林艺术家计成说：“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八个字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的一个纲领。它与“真水无香”所表达的思想是一致的。它有两个要点，一是以自然为最高范本，二是对人工秩序的规避。而这两个要点又是相互关联的，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那就是：在师法自然原则下规避人工的秩序。这是决定中国美学特色、决定中国艺术面貌的带有根本性的问题。

    从人工秩序中逃遁，是中国艺术的一篇大文章。本书即围绕这一问题而展开论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