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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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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花园古亭记

    □ 张建全

    人的一生,有些地方,看过便忘了;有些地方,会实实在在刻进一家人的生活记忆里。珞珈山,对我们家,就是这样一处地方。 

    三十六岁时,因为工作,我和妻子来到武汉,住在东湖边上的珞珈山宾馆。就在这段日子,我们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当初我和妻子商量,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取名“张汉生”,以此纪念我们在江城的这段缘分。后来生下女儿,这个名字便没有用上。可珞珈山,还有这座同名宾馆,却实实在在成了我们心里一处带着喜气的祥瑞之地。 

    一晃三十年过去。今年秋天,我再来武汉看望朋友,特意又住到珞珈山宾馆。三十年沧海桑田,宾馆早已拆旧建新,内部陈设也早已更新,变得高档时尚。但推开窗户,东湖碧波依旧,珞珈山林木苍翠依然。望见这片熟悉的山水,我便生出一种终于归家之感。 

    晚饭后,我走出宾馆大门,到门前宽阔的庭院散步,意外地看见院中立着一座古亭。旁边有“古亭咖啡”的雅致招牌,原来古亭已被用作咖啡馆。我一时来了雅兴,便走进去坐下,点上一杯咖啡。 

    古亭建成于1932年,由武汉民族工商业者曹琴萱筹建,所在位置是曹家花园(又名“种因别墅”)旧址的一部分。曹家花园坐落于珞珈山南麓、东湖之滨,也就是今天珞珈山宾馆所在的地方。 

    这座私家花园的兴建,与百年老字号“曹祥泰”的发展紧密相连。商号创始人曹南山是土生土长的武昌人,幼时家境贫寒,少年时曾挑着篮子在街头叫卖炒豆。他为人厚道,顾客买豆总要多抓一把相送,市井间便得了“曹大把”的名号。后来曹南山开设铺面,挂起“曹祥泰”的招牌。他善于研判行情,更把信誉看得很重。一次店铺遭遇大火,其中有代销货物,本可推脱赔付,他却如数结清,供货商感其信义,主动借钱帮曹家重整生意。商号于是越做越大,陆续开办杂货、米店、钱庄等,成为彼时武昌数一数二的老字号。

    曹南山去世后,曹家兄弟接手家业,把生意继续做大。受过西式教育的曹琴萱眼界开阔,商业眼光独到。家业鼎盛之时,他在珞珈山南麓买下幽静之地,修建“种因别墅”,也就是曹家花园。

    明清至新中国成立前,武汉三镇曾分布不少私家园林,曹家花园是其中少数历经战乱而得以留存者之一。1938年武汉沦陷,曹家举家迁往四川,花园被日军占用,1945年抗战胜利后花园才归还曹家。1949年武汉解放之初,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大军指挥部曾设于此。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曹家花园其余建筑大多损毁,唯有这座古亭巍然屹立在珞珈山宾馆院内。古亭紧靠水边,绿顶翘角,飞檐走兽,雕梁画栋,和庭院景致融为一体,是中式园林建筑难得的实物遗存。 

    曹家花园的繁华虽已远去,但修葺一新的古亭依旧诉说着珞珈山的百年过往。它既见证了曹家商号与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兴衰,也承载着武汉这座城市战乱与和平、变迁与传承的记忆。

    回望曹家商号此后的路:1956年曹祥泰公私合营,之后转为国营;后来商号获评“中华老字号”,其酥京果入选武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百年商号的烟火气,一直延续至今。 

    珞珈山坐落在武昌东湖西南岸边,十几座小山连绵相接,武汉大学依山而建。山并不算高,主峰118.5米,登高远望,可以尽收东湖与武汉城景。山上不少树木,是早年武汉大学引种培育留存下来的。山林之间,还留存多处历史旧迹,如周恩来曾经居住过的旧居,郭沫若、郁达夫等人当年的旧居。 

    我坐在古亭中,品着咖啡,思绪漫开。古亭最初的建造者、做工的匠人,以及一代代到访此地的人,都因珞珈山之缘,先踏上这座山,才来到亭下。今天入住宾馆的客人,武汉大学的万千学子,还有四面八方赶来的游客,说到底,都是这座古亭、这座珞珈山的过客。我们享用前人建好的亭台、种下的林木,无非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曹南山从街头叫卖起步,凭着信义打拼立业,后代才有余力营建这座园林。这份守信实干的精神,也留在了这片山水之间。 

    我不由得想起曾在此留下足迹的周恩来、郭沫若、郁达夫,推而广之,我还想起武昌城头辛亥革命的枪声,想起伟人毛泽东畅游长江的豪迈往事…… 

    古往今来,先贤父辈们,其实都在三百六十行之中谋生立业。有人投身革命,推动历史向前;有人以思想笔墨,点亮时代夜空;有人以身赴国难,守护家国安宁;有人坚守商道本心,铸就百年商号口碑;也有匠人以一砖一瓦,把营造技艺留存后世。各行各业的付出,汇聚成中华文化的参天大树,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这棵树上的一片绿荫。我们的文化自信,是不是就根植于此呢? 

    前人留给我们山河,也留给我们精神。我们不能只心安理得地坐享前人成果,在享受这份荫蔽的同时,更应该接过先辈的担子,守护好这座古亭,守护好珞珈山,守护好滚滚长江,守护好华夏九州大地,把这份精神一代代传下去。

    珞珈山乃江山之一隅。常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古往今来,无论是建功立业留名后世的人,还是来去无声的普通人,都行走在江山这个大舞台。每个人心中,都会对改变自己命运的地方怀有各不相同的情愫:有的地方留下挫折,不愿回望;有的地方带来机缘与暖意,叫人终身记挂。 

    于我们一家人而言,珞珈山乃神圣之山也。

    从十八岁心中的一份期盼,到三十六岁人生的一段际遇,再到六十六岁重游故地,三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个人家事、民族工商业的起落、时代的风云,都沉淀在这一座古亭、一湖山水之间。

    山河依旧,岁月流转,愿这份家国情怀长久留存。 

    张建全:作家,词作家。著有散文集《我的商海往事》《鲜活的面容》《香江望云》;歌词《四海同春》《记忆中总有一杆枪》《西安城》《想见村里每一个人》等。曾获中国散文年会一等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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