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余亮
去见八大山人之前,我先去拜见了青云谱道院里那棵有了500多岁的罗汉松先生。我与它对视一会儿,赶紧低头了。这是心虚的低头,就像当年我这个小学生站在我们的老校长面前。都说老校长的眼睛比X光厉害,每个学生心里有坏想法他都能看出来的。
这棵站在青云谱古建第二展厅处的罗汉松的确可称之为先生了,它陪伴过孤寂的八大山人,也正因为如此,八大山人就特别爱画孤松:“池中新荷,宅畔古松,唯静观能得其真趣。”青云谱道院是八大山人为“觅一个自在场头”而重建的,他从41岁到62岁先后在此住了21年。想想吧,他在罗汉松先生面前来来回回走了21年,罗汉松先生在他的窗外站了21年,八大山人与罗汉松先生默默对视,八大山人知道自己要把好友罗汉松先生带到他的笔下,重现在他的纸上,罗汉松先生也知道八大山人会把它藏在他的心中。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又什么话都说了,真的是相看两不厌。
与《个山小像》相见的时候,我还是想着那棵罗汉松。小像中的八大山人实在太瘦小了,简直是枯瘦,就像一棵孤松,也像我童年记忆中的大伯。很少见到大伯的笑,因为他的笑是苦涩的。他的很多故事已被遗忘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瘦小的他是我们村庄有梦想的异人,总是与其他人格格不入,最后他是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自缢身亡的。重温八大山人苦楚而隐忍的表情,其实也是重温人间的酸苦。每个人是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就像无法避开人间的诸多酸苦。但八大山人了不起的是,他把这些酸苦和无奈全部化为洞穿人间万象的一只白眼,就像孤寂月亮一般的白眼。
陪同我的友人已来了好多次,他是一个出色的诗人,所以他的解说就是诗般的解说。他讲解八大山人意临黄庭坚的作品《酒德颂》,是有江西四特酒芳香味的。杂画卷中的童心与无邪,那些鸦,那些鹌鹑都像是刚刚入园的幼儿园小班孩子,有着蓬勃生机。我问白眼呢?诗人说,八大山人的白眼是翻给他不愿意看到的人看的。这么一听,我在看《河上花图卷》的时候就特别开心,我多么希望我不是八大山人不愿意看到的人。但是人是会变的,以后我会变成八大山人不愿意看到的人吗?真的不知道。
友人不知道我内心的波澜,继续讲解八大山人的印章,讲到了笔画、雪衲、传綮、草草山樵。当他讲解到“一村修竹半村松”时,我提了一个特别的要求。对于松,我看到了。我想看八大山人画的竹。友人没有听懂,我又说了一遍。友人听懂了,说他知道我为什么要看八大山人的竹了,因为他知道我的老乡郑板桥。友人说,你是替郑板桥过来看竹子的吧?
我一时语塞。我的确是郑板桥的同乡,我家离兴化城东门郑板桥家有18华里水路,我的高中离郑板桥的家3华里。郑板桥爱竹画竹,他的故居里长满了叫作板桥竹的竹子。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我总是对着老家的庄稼抒情,也对着老家的名人抒情,郑板桥肯定是逃不了的。我自作多情地给郑板桥写过好多首诗,有短诗,有长诗,练习过画墨竹,还有一个秘密的宏愿:沿着郑板桥的脚步走一遍,写一部《郑板桥诗传》。不过,生活的洪水总是会改变愿望的堤岸,除了“扬州竹多,兴化蛇多”这句不像诗的句子还在脑海里呈现,其余都成了泡影。但我知道八大山人比郑板桥大67岁。他们在一个时空里生活了12年。郑板桥12岁的时候,八大山人去世。“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这是郑板桥写给八大山人的,其中的“墨点无多泪点多”是借自八大山人自题诗,后面一句是:“山河仍是旧山河”。
是的,山河依然,笔墨只能陷落在白色的无限中,也是艺术家的心血必须陷落在白色的无限中。有多少笔墨被时间遗忘了,但八大山人和郑板桥都在茫茫无限中越来越醒目。友人劝我耐心,天下不是兴化才有竹林。肯定会让我看到八大山人的竹子的。于是,我又跟着友人去看八大山人的荷花石榴菊花,还有翻白眼的鱼和鸟,八大山人实在太孤傲了,也太悲愤,他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仙鹤,也像被网捆住的鱼。唯有白眼可以对抗,也唯有白眼可以忽略一切。
终于看到八大山人画的竹子了:《孔雀竹石图轴》,是八大山人在1690年画的。上面有他的题诗:“孔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强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友人告诉我,那是康熙二十九年庚午年间,八大山人已经65虚岁了,这个属虎的画家内心依旧有不平的虎啸,因为他画的竹没节,这是嘲讽之竹,嘲讽当年的江西巡抚宋荦之作。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上面的竹叶很少,我数了数,不足10片。这与我想象中的墨竹不一样,八大山人就是八大山人,他让江西的竹子也长出了一副白眼。
友人说,不知道为什么,八大山人的竹子画得实在不多(或者是留存得不多)。我们后来又来到了江西博物馆,找到了有竹子的两幅。一幅特别让我爱的《竹蕉图轴》,上面的竹叶和芭蕉生长在一起,有老竹子,也有新竹子,还有笋尖,构图奇特。款署是自嘲的两个字“驴书”,还有一个印:“驴屋人屋”。另外一幅也是我喜欢的:《墨竹查士标书札合装轴》,可以看到郑板桥墨竹的源头了,笔墨简劲,竹枝有力,很有风骨,但我特别不喜欢上面查士标啰啰嗦嗦的题跋,是查士标的书札,他站在竹林里吐槽,吐槽生活,埋怨别人,像一只叽叽喳喳的老麻雀,不好听,也不好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大煞风景呢?但为什么不可能有这样的大煞风景呢?
世上的事真的没有十全十美,就像友人在回来的路上说起他多年前与兴化的缘分,当年他为了生计,运了一船的马蹄(兴化叫荸荠)沿江而下,走江过河,走了近1000公里,来到兴化东门的码头销售。那是1991年的腊月,天寒地冻的腊月。他不知道水乡兴化有郑板桥,也盛产荸荠,也不知道码头上有一种叫作牙行的古老行当。荸荠就这样滞销了。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低价销售了,亏了很多。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很平静,但我心疼,但那时候的我还在兴化乡下教书,可以说是苦熬。友人反说那些苦熬都是营养啊,没有那些,哪里有我们的诗歌呢?
这个故事也是我去南昌看竹的收获,我们都喜欢八大山人,他说他为了表示对八大山人的喜爱,他现在也爱画画,艺名就叫作“九大山人”,我喜欢这个名字,更喜欢他笔墨里的八大山人的松,郑板桥的竹,还有那一船沉默的马蹄。
庞余亮: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散文集《小先生》《小虫子》《半个父亲在疼》《纸上的忧伤》,长篇小说《薄荷》《丑孩》,诗集《比目鱼》《五种忧伤》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孙犁散文奖双年奖、冰心散文奖等。

上一版



朗读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