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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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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两口理发摊

    □ 孙新志

    居委会不远处的拐角,有棵香樟树,树冠铺开,能遮四五米范围的阴凉。树底下,有个理发摊。

    这摊子不知摆了多久,前年夏天我第一次去时,它已经在那儿了。那天,我本准备去街上理发,路过居委会,看见树下有个理发的。心想,天热路又远,管它好坏,就近理一个算了。

    摊子很简陋。一面镜子挂在树干上,镜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镜子下面是一张长方形折叠桌,摆着推子、剪刀、吹风机。桌下泡沫箱里装着洗染护理用品。旁边几只高腿塑料凳,水泥台阶上支一个装温水的大保温桶,挨着洗脸架。招牌是一块电子屏,彩色字写着“小两口理发,剪发十元;染发五十”。

    见我过来,男的用围布掸了掸凳子,示意我坐下。他个儿不高,手不大,指头短粗,看着不像干细活儿的,但推子走起来稳得很。经过耳边时声音嘶嘶的,小而均匀。两根指头夹住一绺头发,提起,剪子一钳一翻,碎发簌簌飞落。一会儿就按我的意思理好了,对着镜子照照,一点不比大店差。理完,女的引我到旁边凳子上洗头。她圆脸,爱笑,手指肚抓按头皮,很轻很柔,叫人忍不住想打瞌睡。二人口音里带点川东尾子,“剪一下”说“剪一哈儿”,听着跟洗头一样软和。

    后来又去了几次,一来二去熟络了,知道老板姓程,老板娘姓罗。有次我问小程:“咋不找个门店,免得在外面风吹日晒?”他的剪刀悬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又移开,我从镜子里看到他脸红了一下。“以前也开有门面,房租涨得太高,退了。”小罗抖了抖毛巾接话:“一年六千块,够每月给儿子多打五百元生活费了。”一个也在等理发的老人把凳子往树荫里挪了挪,说:“这样也好,你不用出房租了,我们也省得跑路,还比去店里少花钱。”

    小两口手艺好,人也好。日子久了,总有人坐在他们摊边聊天、遛娃,临时放个东西让他们照看。为避免顾客跑空,他们建了个“理发微信群”,我每次去之前先问一声:“人多不多?啥时候来合适?”

    去年冬天,我买菜时顺便去理发。理完发,看旁边下象棋的围了一群人,也凑上去看热闹。晚上到家,妻子问:“排骨呢?”我一拍脑门,才想起买的菜忘拿了。是丢在理发摊,还是象棋摊,想不起来了。再说,当时那么多人,怕是找不回了,自认倒霉,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手机微信响了,是小罗的语音。“孙哥,你昨天理发是不是排骨落我三轮车上了?”我忙说我去取,她笑着说:“不用,等会儿摆摊顺路给你送过来。”不一会儿,小程来了,从车斗里拎出我买菜的袋子。我接过袋子,发现他的手被冻得更“胖”了。我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跨上车走了。

    他们每周一雷打不动歇摊。有回我忘了群里的提醒,到了见树下空荡荡的,心里一急嘟囔:“理个发还休息,嫌钱赚多了?”旁边下棋的老雷抬头瞥我一眼:“人家周一要去给老妈做饭,带她活动活动。”我仍嘟囔道:“他妈几十岁的人了,自己还做不了饭、遛不了弯?”老雷“啪”地落下一子,又说:“小程这娃子虽说是抱养的,比亲生的还孝顺。”我脸一热,低着头没再接话。

    后来再去理发,说起周一的事。小程边磨刮胡刀边说:“其实没啥,她养我小,我养她老。”小罗吹了吹小程肩上的发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闲不住,每次推她去河边公园,看见人家跳广场舞,手在扶手上跟着比划,高兴得跟啥一样。”

    这几天再次经过,没见他们出摊。问老雷,说是带他妈去武汉看专家了。树底下一下子空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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