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建华
参观汉阳“知音墨缘”书法展,见到一联条幅出自于谦《咏煤炭》:“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脑海一下翻腾起来,跳出“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它也出自于谦《石灰吟》,如此一黑一白可谓绝配,在心中轰然作响。
读到《石灰吟》时,我还是中学生。当年帮学校图书馆清理旧书,翻出吴晗主编的“中国历史小丛书”,读到一册《于谦》,才知明朝有这么一位民族英雄,手抄本上便多了一首《石灰吟》,它悄悄成为15岁少年的座右铭。
于谦的社会传播度,到今天也不算高,而我能在少年时代景仰他,至今引以为欣慰和骄傲。就像矢志不移两写《国榷》的谈迁,就像百姓挽留三不离任的况钟,社会传播度都不高,却皆是深植我心田的人杰。谈迁的“励志故事”,况钟的“离任诗”,都还在当年的手抄本上,总在关键时刻为我注入能量。
时隔50多年,《石灰吟》与《咏煤炭》偶然“重逢”,我又责怪自己孤陋寡闻,错失了早早感受“黑白双咏”的机缘。
《石灰吟》全诗四句:“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咏煤炭》全诗八句:“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二者放在一起品读,一脉相承肝胆相照,胸襟博大高风亮节,怎不叫人荡气回肠?
于谦为明代著名政治家,并非以诗名传世,但有此“黑白双咏”,足以光耀诗坛庙堂,更能活在草根民间。据史料记载,他出生于600多年前的钱塘风雅之地,以进士而任御史,又外放江西、河南、山西等地主政,他心系社稷民生,为官廉洁正直,平反冤狱、救灾赈荒,深受百姓爱戴。“土木之变”英宗被俘后,他受命于危难之际,不惧外族大军压境,力排南迁之议,以兵部尚书之职统兵捍卫京城,迫敌议和,赢得安宁。哪知太上皇得归,反以“谋逆”之罪将其冤杀,一出悲剧实在可叹!
历史断然不会冤屈赤胆忠心,于谦最终获得平反昭雪,其忧国爱民的一生,早在《石灰吟》《咏煤炭》中留下精神写照。《石灰吟》作于17岁弱冠之前,《咏煤炭》赋于为官出道之初,少年壮志,仕途胸襟,寄托于两种藏之深山的俗物——石灰和煤炭。此二者虽不出自同穴,却是一样品性非凡,历经“千锤万凿”“烈火焚烧”,于“夜沉沉”之中释放“春浩浩”,展现“不辞辛苦”“粉骨碎身”的大义凛然。
于谦托物言志,赋予石灰、煤炭以高贵品质。一个为人生留下清白,一个为苍生奉献饱暖,物之质地同人之美德天然合一。深邃的意境,蕴含在石灰、煤炭之中,并不逊于大多诗人偏好的山川日月或松梅竹兰,不只是洁身自好,更回响勇于担当、甘于牺牲的浩然正气,其人与诗,两垂不朽。
感谢先贤。青少年时期之所以称为黄金岁月,那是因为像刚刚拔节的庄稼,拼命张开枝叶,接受种种精神滋养。手抄本中懵懵懂懂收纳了诸葛亮《出师表》、范仲淹《岳阳楼记》、文天祥《正气歌》……不知有多少输入了生命的底色。如今幸遇“黑白双咏”,石灰和煤炭,又哪里只是大地深处的矿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