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益善
王建生要出版一本游记散文集《一唱越千年》,把书稿给我,请我写序,我觉得是有一些话可说的。
阅读要写序的文稿,有多种读法,最难受的一种是硬着头皮读。我打开,不慌不忙地就毫无障碍地读下去了,一点也不头皮发麻。将作品称作游记,作者是要有自信的。如今游记或说旅游散文写的人太多,报刊和读者并不看好,写得好的真不多。这类散文与采风散文联系紧密,不能说没有好的,有人也能写出经典之作。但大多同质化,流于不痛不痒的介绍性材料或旅游说明书。所以我说写游记、采风散文是危险的,没有眼光、没有深厚的人文素养和独特的发现,就很容易流于形式。
通读王建生的游记散文,不能说篇篇都好,但他的游记散文能让你读下去,读完后有收获。这些散文不是泛泛采风后写下的文字,而是他在或自驾、或舟车、或步行的行走中,心灵的震动、眼睛的发现,以及透过历史烟尘打捞史料而获得的人生体验。这些感动过他的体验用文字表述出来,必然也就感动了读者。
说王建生的散文是游走中所得,是我把他的文稿进行了简单的统计。《川西行日记》自驾走了9天,《敦煌四日行杂记》走了4天,《文学中欧行》走了10天,《走进大凉山》走了9天,其他如新疆独库与伊犁、四川草堂、江西滕王阁、内蒙古呼和浩特、云南泸沽湖,行走也是三天五天或更长,看不出他的哪篇作品是没有到过现场而写出来的。
王建生游记散文中,能给读者带来的启发、感悟、思想收获很多,我在这里挑选三点说说。
到广东潮州旅游,文化历史风景很多,都可以写,但切莫泛泛去写,否则就成了旅游说明书。王建生写潮州,抓住了韩愈。他抽丝剥茧,写出了韩愈为了国家和人民,铮铮铁骨、耿耿丹心。韩愈上奏皇帝《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等奏章,惹得皇帝大怒,一次次遭贬,“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韩愈在文学上的成就,在治理国家方面的能力只是略写。提到潮州,人们记住了韩愈的铁骨,对他被颂为“泰山北斗”“万世文宗”反倒放在其次。(《八月居潮万古名》)
写岳阳楼的文章和作者不可计数,把岳阳楼写出新意和深度,是对作家的一种挑战。王建生写岳阳楼,抓住了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奠定了其“天下第一记”不可动摇的地位,成就了岳阳楼这江南名楼的声望。这篇名文是范仲淹写的,只是他没有到现场,仅仅凭着朋友滕子京画给他的一幅图写成的。《岳阳楼记》的精神内涵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写出这种境界的人,没有这等胸襟是不可能做到的。范仲淹苦寒出身,中进士后从九品官干起,干得特别卖劲。怀着为国为民的思想,他当官到一定位置后,多次进谏,得罪了皇帝和权贵。范仲淹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被称作“大宋第一犟驴”。庆历六年九月,贬在河南邓州任知州的范仲淹,接到好友滕子京的信函之约,一气呵成《岳阳楼记》,把自己的追求和抱负写进文中,寄到江南的岳阳楼。(《天下情怀岳阳楼》)
王建生行走凉山九天,洋洋洒洒写下了九篇文章,记录了他第一次进凉山、第一次走进彝族居住地的收获,颇多有见解、启人深思的文字。但给我最大触动的是在“彝海结盟遗址”一篇,他详细而生动地写出了1935年红军长征时,在中国革命最危急之际,红军先遣部队司令刘伯承与彝族头领小叶丹歃血为盟,结成兄弟。因为有了汉彝结盟,红军才借道通过彝族地区,不放一枪,七天七夜走出险境。那是个关键的时刻,蒋介石督阵的国民党围剿部队紧追不舍,红军如果不能快速通过彝区,渡过大渡河,就会重演石达开的悲剧。彝海结盟,是关乎中国革命前途的结盟。王建生在写这一段时,详细而真实,读者读得惊心动魄。(《走进大凉山》)
我不再多作引述,只是通过上面的三篇文章,来说明王建生这本书的一个写作特色。诗歌创作中有诗眼之说,散文创作中也有文眼之论。文眼是一篇文章中最亮眼、最揭示文章内涵的地方。一个作家,在一堆素材中挑选最能表现文章主旨的部分,写出来,打动读者,他的目的就完成了。
王建生的游记散文集,是在他行走的过程中,在所见所闻大量的人、物、民俗、历史和风景中,经过挑选、淘洗、提炼、披沙沥金,刨去表面的浮土和枝叶,挖掘到中心,撷取事物和材料中的核。这核是珠贝,是文眼,是作者要表达的文心与意蕴。
王建生的游记散文,是他行万里路,看千种景,访百种人,在行走中采撷的一颗颗闪亮的珠贝。
(作者系诗人、作家,曾任《长江文艺》杂志社社长、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