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梅 杭州师大教授,剧评人、作家。
□ 郭梅
电视剧《主角》的结局与原著小说差异明显。原著更为冷峻而苍凉,封潇潇、刘红兵、石怀玉三个与忆秦娥有过婚恋关系的男人,最终都下场凄惨;她亲手培养的接班人宋雨离她而去,儿子刘忆又意外坠楼身亡。电视剧则选择了另一种结尾方式,刘红兵父子俩在忆秦娥演出舞台坍塌的同时车祸身亡,原著中分散、漫长、复杂的痛苦,被集中压缩到一个强烈的戏剧时刻里。舞台塌了,亲人走了,忆秦娥赖以支撑自己的艺术世界和情感世界同时崩塌。此后,她从红氍毹中央退到服装组,浑浑噩噩地管了长达五年的大衣箱。显然,这一改写更适合电视剧的表达,不仅人物的跌落变得直观而猛烈,而且忆秦娥在沉寂五年后重返舞台,不只是职业生涯的回归,还有浴火重生的意味。
让忆秦娥去管大衣箱,是剧版结局中颇有深意的一笔。红氍毹中央和大衣箱之间的距离,是忆秦娥命运落差最直观的呈现。剧版藉此重新解释“主角”这一身份——顺境中唱得好演得妙赢得满堂彩,当然是主角;逆境中退到幕后,看衣箱、整行头,但心里始终还有戏。五年后,她选择唱完被舞台坍塌打断的《游西湖》,不单单是复出,还暗示她终于从巨大的伤痛里走了出来。顺境没有使她飘飘然,逆境也没有把她压垮。真正的主角,经得起追捧,也经得起沉寂。
对宋雨这一人物的处理,最能看出剧版和原著的差异。原著中,宋雨的背叛加重了忆秦娥的孤绝感。电视剧改为宋雨成了忆秦娥的衣钵传人,秦腔“薪火相传”的主题随之凸显,让观众感到欣慰。这种改写也与电视剧和戏曲共同的审美倾向有关。戏曲表现悲欢离合,常常在大悲之后留一线回环,让观众带着一点亮色离场。电视剧作为大众文艺样式,也常常需要类似戏曲的大团圆结局。《主角》的题材本身就和戏曲密切相关,剧版结尾便带上了某种戏曲式团圆的意味,刘红兵和刘忆不可能死而复生,忆秦娥的伤痛也不会消失,但未唱完的戏终于唱完,又有宋雨接续衣钵,艺术得以传承。虽然这个结局并不十分圆满,但却告诉观众,忆秦娥没有被命运彻底击垮,她倾力守护的秦腔艺术也终于后继有人。
那么问题来了,剧版结局和原著结局,要分个高下吗?
剧版在人物关系更为清晰、主题更为集中的同时,也随之弱化了原著中那些人性的幽微、命运的无常。从这个意义上说,原著和剧版体现了不同的追求。原著极写人生的荒寒,让忆秦娥在孤独、失去和看破之中回到艺术本身;剧版则在大恸之后让她重新登台,也让宋雨接过衣钵。剧版少了几分原著的苍凉和沉郁,却更符合电视剧受众的情感期待,也符合电视剧这一大众传播媒体的规律,还暗合了戏曲大悲之后求回环、求安顿的审美传统。忆秦娥最后重新站上舞台唱完《游西湖》,再次诠释了“主角”二字,强调主角并非永远不败,而是被命运暴击之后仍能把戏唱下去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主角》原著作者陈彦表示:“文学有文学的规律,影视有影视的规律,它们是各不相同的创造劳动……一个人的成功需要足够的钝感、耐性与抗击打力,剧中的忆秦娥做到了。”
我觉得,陈彦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