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怎么看待“哭哭马”

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22日

    □ 皇甫睿敏

    从“哭哭马”玩偶到“爱因斯坦的脑子”这类虚拟商品,从“谷子经济”到“搭子文化”,年轻人越来越愿意为“感觉”买单。有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达2.72万亿元,预计2029年将突破4.5万亿元。这到底是消费升级的自然走向,还是资本催生的又一风口?若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视角透视,答案远比简单的“是”或“否”复杂。

    ■ 情绪消费是精神需求的“刚需化”

    情绪消费的兴起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物质生活富足后精神需求增长的必然体现。马克思在《资本论》开篇便指出,商品具有使用价值和价值二重性。过去,我们买东西主要看“使用价值”——衣服要保暖,食物要顶饱。但现在,商品的“价值”中,有越来越大的部分指向了满足我们情感需求的能力。

    这背后是时代的进步。按照需求层次理论,当生存与安全等基本物质需要得到较好满足后,人们便倾向于向内寻求自我悦纳与价值实现,向外寻求归属感与社会认同。随着我国人均GDP突破1.2万美元,物质层面的需求、安全获得满足后,消费者愿意为情绪价值、社交认同付费,正是情绪消费崛起的物质基础和时代底色。可以说,情绪买单的背后,是人们精神需求的“刚需化”。

    今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首次将情绪式、体验式服务列为重点培育领域。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也将“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列为年度重点任务之首,明确实施服务消费提质惠民行动。这表明,情绪经济的健康发展已经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政策关切,方向是明确的,态度是积极的。

    ■ 情绪经济也可能在制造不存在的“孤独”

    但是,当情绪满足被纳入市场交换体系,它就从一种私人的、主观的体验,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标价、被买卖的商品。这一转变本身并不可怕,但是陷阱也存在。资本的本性是增殖。它关心的是你的孤独能否被转化为可持续的利润。于是,一个深层悖论出现了:情绪经济看似在满足我们的情感匮乏,却可能同时在制造着新的、本不存在的“匮乏”。

    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在情感领域的延伸。我们看到,商场导购被要求保持“职业假笑”,客服人员必须承受辱骂而保持“温柔耐心”,网络主播为获取打赏而进行精心编排的“情感表演”。在这些场景中,人的私人情感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成为一种服从于商业逻辑的功能性存在。人被要求像操控机器一样操控自己的情绪,情感被标准化、流程化。这就是“情感劳动”的异化本质:有时,我们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感受,而是在为了商业而表演。

    如果说线下的情感表演还易于察觉,那么数字平台里的机制则更为隐蔽。通过海量数据训练,算法精准地捕捉着你我的焦虑、孤独与渴望,然后以“懂你”的姿态,推送“量身定制”的消费诱惑。

    每一次深夜刷屏,都可能是一次对注意力和情绪的“征用”;每一次“一键下单”,都可能是一种被精心诱导的消费决策。我们以为在为自己的情绪买单,实则可能是在为算法和资本联手制造的“情感幻想”买单。当人与人之间真实、笨拙却真诚的情感连接,被一个个精心包装的消费符号所替代,情感的“真挚性”就可能被掏空,只剩下消费的循环。其中隐忧是,我们消费情感,却可能离真实的情感越来越远。

    ■ 情绪经济重在“引路”

    那么,情绪经济就不该发展了吗?当然不是。消费本身没有原罪,年轻人花几块钱求个心安、买个慰藉,这些需求天然且正当。市场的活力,也恰恰在于能用更丰富多元的方式回应这些需求。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刹车”,而在于“引路”。任何新事物的健康成长,都离不开“包容审慎”这四个字。既要“包容”其生长空间,也要“审慎”地划出边界。一方面,要通过触发式监管、黑白名单等创新手段,为新业态营造宽松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更要通过标准建设引导行业走向规范,不能让商业逻辑无限扩张,把人的情感彻底变成可以定价的交易品。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社会文化层面,倡导真诚的情感表达和健康的精神追求;在公共服务层面,完善低成本甚至无成本的情感支持路径,比如社区互助、免费心理热线等。让人们明白,人与人的真诚连接,远比任何商品更能抚慰人心。

    归根结底,情绪经济的价值,不在于制造了多少消费符号,而在于它能否沉淀出真诚的情感连接和健康的社会心态。唯有让情绪价值回归价值本身,让市场活力与人文关怀并行,情绪经济才能走出一条既有活力又有温度的发展之路,真正成为推动社会进步与人民幸福的积极力量。

    (作者为陕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