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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1月06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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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杂思·

现代“内卷”机制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让我们想象人类刚刚从自然界“上岸”的时期。那真是“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为了肚子,要与禽兽争食,还要与禽兽相互为食。那时的人一定以能围猎、能格斗为上等。当然还要跑得快,跑得久,否则追逐中吃亏,逃跑时丢命。

    进入农业时代,人就安逸多了。劳动变得频密,但好处是开始进行生产。再不需要与动物争抢食物,而是从耕种中获得给养;再不需要依靠与猛兽格斗来获取蛋白质,而是驯化了家畜,需要时宰杀。天人合一,忙时抢收抢种,闲时歇息过冬。

    工业时代,人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运,突出的体现就是不靠奔跑和搏斗、减轻了对天时地利的依赖。机器一转就可以生产出足够的东西,人工制品越来越多。世界市场平衡了丰歉,也交换有无。各种事情都是专业化,效率提高。时间不浪费,24小时都被利用,夜里也做生意。就连鸡都用灯光照着,开开关关让它们过一天像过了几天,骗它们多下蛋;牛也听音乐,让它们多产奶。

    但这也开启了一个新的模式,就是实质上取消了时间的闲歇用途,正当生活状态里没有了闲的位置。《魔鬼词典》里说“和平——介于两场战争时期的间歇,是相互欺骗的时期”,这个定义是否准确不好说,但闲暇成为忙碌的储能阶段或预备阶段,则是没有疑义。时间不用于生产财富或服务于生产财富,都被当成荒废,属于不正当、不道德的行为了。

    狩猎时代,人类与野兽的拼搏中经历了漫长的忧心忡忡、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是因为没什么依靠。工业化成熟以后,就生产能力而言,人类可谓进入了丰裕阶段,但忧心忡忡、朝不保夕的感觉得到了强化,这是用社会机制维持的一种感觉,据说只有这样,才能使人向内使劲,挖潜进取。

    总体来看,工业化成熟以来,人类发展了一种“内卷”的机制,用平等观念把所有人等同起来,用“标准劳动力”衡量每个生产者,用相争的焦虑把所有人激发起来。但竭尽所能后,仍然有成与不成,就像所有人都补习了,仍然有的在高分线,有的在低分线。于是人们就用“机遇”来解释成败。

    举一个例。我们常听说没有抓住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机遇,挨打了;没有抓住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机遇,差距拉大了;抓住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机遇,小康了;第四次工业革命正在到来,一定要抓住。

    第一次工业革命,洋务运动到底败在抓机遇,还是败在错认了机遇呢?当时中国存在各方面问题,使工业革命很难成功,那算机遇没赶上,不是没抓住吧。第二次,中国在此期间建立起了完整的工业体系,怎么算是没抓住,又怎么算是差距拉大?就算差距拉大,到底是自我封闭、放弃机遇造成,还是被封锁、被隔离造成?

    社会和历史认知一旦只讲机遇,就离历史辩证法很远。它认为机遇或机运才是关键,历史规律没什么作用,最重要的也不是方向、方法和坚持。历史规律才是长程显现,是稳定的作用、决定性力量,而机遇都可以换算成时机,机遇不是恒定存在,只是短时间的闪现。

    片面的机遇观为“巧合”“运气”等观念留下了后门,为机会主义行为提供底气。机遇“稍纵即逝”,间不容发,把握机遇就是把握时机,抢到就是得到,务须“先人一步,快人一拍”,这里没有等待的余地。因而形成一种奇妙的“不等人原则”:时间不等人,机遇不等人,事情不等人,人也不等人。高不等低,先不等后,末位的就淘汰。团队不是“一个也不落下”,而是谁在最后谁出局。

    任何同类项之间,基本关系被确认为竞争,而不是互助。人与人、单位与单位、地方与地方,都是这样,只有教育小孩子才说一下孔融让梨。竞争之争,抢抓之抢,使争抢成了关系的常态,对手成了相互的定位。

    社会的时间节奏被技术的时间尺度重塑,进而重塑了人性和社会关系,“过了这村没有这店”,快阅读、快生活、快时尚、快闪、速配、闪离……人们都在急匆匆行进,再没有想清楚再行动,再没有悠然见南山,再没有尾生抱柱。决定比脑子快,动作比决定快,没有谁会等待什么、等不及品味什么,而这被认为是在追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