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在云起之处

    □ 李玉梅

    ■ 舞台启幕

    跟在师傅身后，陈颢元抬起右脚，紧了紧腰间的安全带，又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踏上了他工作后爬杆塔的第一个台阶。有点忐忑，又有几分雀跃，毕竟这是一方崭新的舞台。

    但这并不是陈颢元第一次爬杆塔。第一次爬杆塔时他还在念博士。那会儿在南京跟着导师做一个跨江塔项目，在可爬与可不爬的选项中，陈颢元勇敢地选择了前者。那时的陈颢元身形清瘦，脚步轻盈，小心翼翼地跟在导师身后，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忐忑不安地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高空行走体验。

    很多人会好奇陈颢元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职业。他总是会礼貌地笑笑，真诚地给出答案：其实是工作选择的我。

    从小生活在云南玉溪河畔的陈颢元，怀揣着到顶尖学府深造的梦想，高考志愿原本是上海交通大学，奈何发挥失常，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让一直看好他的班主任倍感意外。这次偏离人生预设轨迹的经历，悄然在陈颢元心中埋下了不服输、一往无前证明自己的种子。大学阶段，与电相关的学科一直是陈颢元求学路上的拦路虎，别的学科，他能轻松考90分甚至满分，唯独电工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考80分。那些望电生畏的日子，即便多年过去，依然会闪现在陈颢元眼前。陈颢元的硕士研究方向，被导师确定为《大跨越架空输电导线的微风振动》。考入武汉大学结构工程专业读博士，彼时正值特高压输电线路建设如火如荼，在确定研究方向时，导师告诉陈颢元，输电铁塔高强度大规格角钢轴压稳定领域有许多研究值得继续推敲，建议他在这个领域中寻求突破。不知为何，绕来绕去，陈颢元的专业始终绕不开一个“电”字。更为戏剧性的是，从读硕士到博士的几年里，陈颢元跟随导师走遍了国网湖北超高压公司的输电中心、宜昌、荆门和鄂西北分部。

    每次跟着导师去现场，陈颢元的内心都是雀跃的。书读得久了，教室的四面围墙把他夹成了平面的书页，而沿着输电线路行走，无论是跨越江河，还是翻山越岭，总能体验到不一样的风景。每次仰望超高压杆塔，在那云起之处，总有别样的风景。

    古人修身养性有四法，曰望云、穿水、抱树、伏地。虽然早已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但这段话至今陈颢元依然倒背如流：“云者，天地之气，变幻莫测，有神无形，有规无定。望云时，仰首面天，直视云间，心浮云止，心静云动。洞察云之变幻，思悟云之奥妙。”从彩云之南来到九省通衢之地，陈颢元的生活中有了诸多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对望云的执着。那一抹云彩，似乎总在对他说：“上来吧！这边风景独好！”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2023年，陈颢元被国网湖北超高压公司录取。在报到现场，人力资源的主管拿着他的履历翻来覆去地看，“陈颢元，我觉得你应该去输电检修中心工作，那个舞台更适合你”。

    人力资源主管的话，与导师曾经给陈颢元的就业建议在此刻完美重合，连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他不再犹豫，欣然在报到现场修改了原定的工作岗位，改到了国网湖北超高压公司输电检修中心。于是，陈颢元成为国网湖北超高压公司输电检修中心成立以来的第一位博士。

    ■ 钢琴伴奏

    右脚落下，左脚抬起，师傅走在陈颢元前面，身轻似燕，爬杆塔时抬脚落步如芭蕾舞者般轻盈。反观自己因为心宽体胖，走得气喘吁吁。好在每向上迈进一步，就离横亘云端的导线更近一步。抬头仰望，目力所及的导线宛若浩渺苍穹上漫无边际的一页五线谱，上面零星散落着一些小黑点，就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与爱人纸质的钢琴曲谱不同，天空的那些“音符”会飞，待陈颢元靠近一些时，它们会欢快地拍打着翅膀，“呼啦啦”地飞起，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对钢琴的兴趣，起初是父母强加给陈颢元的。等咬牙切齿地熬过了入门的枯燥期之后，陈颢元发现自己幸运地推开了一扇通往深邃、瑰丽的钢琴世界的大门。在那里，他发现了灵魂之上的音乐之美，也在一次进错琴房的偶然里邂逅了自己的爱人。

    那天，去学校的琴房预约练琴，工作人员误把一间还在使用中的琴房分派给了陈颢元。站在琴房门口，《莫扎特奏鸣曲k457》第一乐章透过门缝一点点向外渗漏。陈颢元静静地聆听着，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般的音乐世界。咦？是谁？在这小小的琴房里，用灵动的音符撩拨着他的心弦，让他的内心泛起层层涟漪。

    侧耳倾听了许久，陈颢元轻轻推开门，门开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陶醉在音乐中的美丽精灵——女孩坐在琴前，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着，脸上洋溢着幸福而陶醉的笑容。幸福的故事总是相似的，陈颢元与爱人的故事从一个美丽的错误开始，成就了一段四手联弹的幸福。

    爱人无条件支持陈颢元的选择，也认同他把超高压比作天地之间五线谱的意象，笑语嫣然送他一句良言：“陈博士，舞台很大哦，你就好好弹奏吧！”

    陈颢元融入国网湖北超高压公司输电检修中心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喜欢这个团结、充满凝聚力的集体。输电的现场工作，不是靠单打独斗，而是同事之间无条件地信任，以及相互依存与托举。他从运维班主动请缨，选择了高空带电作业，成为一线班组的一名普通工人。其实也不普通，博士学历是陈颢元不容忽视的人生光环。

    在质疑、期待、观望与信任交织的目光中，陈颢元跟在师傅身后，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登高作业，从最初的胆战心惊、面无人色的高空首秀，到后来从容不迫、淡定坦然的工作日常。成为一个能爬塔的博士工人，只是陈颢元人生乐章的序曲，是第一乐章。要如何谱写接下来的乐章，才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即便告别了校园，但导师的话陈颢元一天也没有忘记，“不做空中楼阁的科研，创新必须源于现场痛点，扎根于一线，服务于实际需求”。

    也许，“创新”可以作为第二乐章的主题？一朵云轻抚杆塔顶端，陈颢元的心事，只有云知道。

    ■ 聚光灯下

    学生时代第一次爬塔时，陈颢元的体重只有一百斤出头。而工作后，他的体重已然飙升至一百九十多斤。每一份体重的攀升都充盈着时光的沉淀与智慧的光芒。

    在爬塔之前，陈颢元从来没有觉得肉身的胖是一种负累。在他的意识里，瘦是风骨的外显，而胖则是乐观与从容，毕竟负“重”前行更难一些嘛。

    陈颢元的师傅提醒他，要想更好地适应工作，必须适度控制一下体重。他深以为然。

    通过减脂餐搭配高强度运动，仅仅半年时间，陈颢元便成功瘦身，减重三十斤。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把原本重达60多斤的传统卡具，也和他一起经历了一场“减重变革”。这把传统卡具是用于更换超高压、特高压绝缘子的专用工具，它不仅沉重，而且操作起来十分笨拙。在建筑、电力等高空作业领域，工具的轻量化一直是行业不断探索与实践的重要方向，这不仅关系到节能降耗，更影响着工作人员在复杂作业环境中的操作机动性。作为碳基生命，人类可以通过减重来重塑身形、提升状态。那么，倘若把工具也视作一个具有“生命特质”的存在，它又为何不能实现自身的“变形”与优化呢？结合博士期间研究的金属改性技术资料和轻量化结构理论，陈颢元做了一次又一次试验，无数次的失败与推倒重来，都没有让他放弃。终于，他成功为传统卡具找到了理想的新型Li-Mg-Al合金配比，改良后的卡具较之以前成功减重40%。不再沉重不堪，而是达到了恰到好处的适重状态；不再操作笨拙，而是变得轻便灵活。工作效率大幅提升之后，陈颢元在内心喟叹，古人诚不欺我，果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

    工作马上满三个年头了，陈颢元在他的高空舞台上愈发运斤成风、挥洒自如。他的工作创新清单一年一更新，从可以无极调节适配绝缘子的“仿生自适应卡具”，到让搬运重物不再是个苦差事的“轻量化助力外骨骼”，再到受力异常时候自动变色预警的“无源智能变色螺栓”，以及仅用时15秒就能精准评估拉线状态的“拉线塔拉线应力状态检测装置”……这些无一例外都是陈颢元在那个白云生处的舞台上获得的智慧火花。

    凭借这些创新成果，他收获了20多项电力行业省级、国家级荣誉：国网湖北省电力有限公司第七届青年创新创意大赛金奖、中国电力建设企业协会电力建设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中国水电质协电力行业QC小组活动二等奖……

    时至今日，偶尔还有不知情的人再三确认，国网湖北超高压公司输电检修中心的陈颢元作为博士工人是不是一场秀。面对这样的说辞，陈颢元不争不辩，只是一笑了之。毕竟，他的舞台在云起之处，自己精彩便好，与旁人无关。

    那天，陈颢元披着绯红的晚霞，从高耸入云的杆塔上缓缓下来。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查看爱人有没有给自己发来信息。没想到，接二连三蹦出来的却是中央电视台“新春走基层”的拟采访通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回头望一眼已经隐匿在暮云中的杆塔，陈颢元玩心大起：等记者来采访的时候，定要带他们去云端走一走！

    心念及此，陈颢元脸上浮起一抹独属于三十五岁“高龄少年”的纯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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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梅：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已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云门向南》《国碑》《怒放》《生命交响》《安得广厦》《杨靖宇：白山忠魂》《拏云志》《大道》《强国记：中国知识产权的力量》《风起胶济》《杨利伟：中国首位太空探路者》等。曾获第二届军事文化节优秀作品奖、第六届“泰山文艺奖”、首届秋白中短篇报告文学奖、第十届“徐迟报告文学奖”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