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成
阿成:中国作家协会原全委。曾任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哈尔滨市作协主席。曾经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首届鲁迅文学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等数十项奖项。代表作有:《赵一曼女士》《年关六赋》《生活简史》《殿堂仰望》等长、中、短篇小说,随笔集等四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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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对兰州的印象很模糊,仅仅知道公元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剿匈奴凯旋回来,在这里建筑了“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第一城——“金城”,就是现在的兰州。再就是,孙中山先生曾经想在这里建都……除此之外,印象最深的,就数“兰州拉面”了。
在全国,以拉面闻名的城市唯有兰州。我是个喜欢吃兰州拉面的人,以至于每个星期我都专门去松花江边的早市儿的小吃摊上吃一碗兰州拉面,过过瘾。卖兰州拉面的是一家三口,老两口和一个年轻的媳妇,均操着一口兰州普通话。这样的口音,这样的拉面,无疑是正宗的。拉面分大碗和小碗。通常我要一大碗“韭菜叶”(就是中宽的拉面),再剥几瓣生蒜。坐在长条凳上款款享用。在吃的过程中,不断地有人进来、有人拍着肚子满足地离开。拉面摊的生意比卖油条的、卖炸糕的、卖烧卖的要好很多。基本上没有空位。便是客满了,稍微挤一挤,往那边挪一挪,将就一下,也可以在长条凳坐下用餐。不管怎么说,总惦记想吃点什么的人,说到底是一个幸福的人、会生活的人。也有一些废寝忘食工作的人,他们的午餐、晚餐,甚至早餐,通常是叫外卖。一边吃,一边饥渴地盯着电脑屏幕,时不时地放下筷子,腾出手来挪动鼠标,处理工作。至于外卖的食品是什么味道,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填饱肚子就可以继续工作。就这样,从春干到夏,从夏干到秋。从秋天到银装素裹、大雪纷飞之时,周而复始。而我,却悠闲地坐在江边的拉面摊儿,一边吃拉面,一边远眺着江上宜人的风景,看音符式的江鸥在江面上上下翻飞,看周边春花烂漫,看夏天玫瑰色的朝阳从江面上一跃而出,便是漫天大雪的日子——哦,漫天大雪,太棒了。我照例要踏着皑皑的白雪,去江边的拉面摊儿,来一大碗热腾腾的拉面,剥几瓣生蒜,一边看着从冰封的江面上过江的人,一边等候着。
“叔,你的拉面。”做拉面的年轻媳妇说。我说:“谢喽——”要说这顶风冒雪的,跑过来就为了吃一碗拉面,为什么?也不为什么,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喜欢吃兰州拉面。哪怕是人在千里之外,也常常想念江边拉面摊上的那一大碗热腾腾的“韭菜叶”。
说起来,小的时候想要吃一碗面,可不容易。那个时候,寻常百姓家的生活大都比较清贫。只有星期天,才有可能吃上一大碗母亲做的香喷喷的热汤面。母亲的岁数渐渐地大了,家里的兄弟姐妹又多,如果让母亲一个人来擀这么多人吃的面条,实在是太辛苦了。于是,老爸就建议用家里的面粉去轧面作坊换挂面。在轧面作坊那儿总会有三五个人排队。每人都拿着一个装着面粉的面盆等候着。轧面作坊只有三名妇女在简陋的轧面机那儿干活儿。星期天是她们最忙的日子,可她们非常开心,有说有笑地干着活。这大约也是她们最幸福的一天。她们接过换挂面的人的面盆时常常会说:“你这面有点潮了。”对方会说,“嗨,平时舍不得吃,放的时间太长了。”平常的日子来换挂面的人很少,偶尔有来换的,也是家里突然来了客人。空闲的时光里,轧面作坊的三名女工就坐在那聊天,或者打瞌睡。有时候还不见人来,就会到作坊外面去看看。外面的阳光刺人眼呐。
家里除了星期天能吃上一碗热汤面。在我生病的时候,母亲也会单独给我做一碗面。可真香啊,一生都忘不了。在我50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记得和我同在一个编辑部的副主编大哥跟我说,唉,今后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儿了……
大女儿知道我有吃面的喜好,有时候,会在我外出回来时给我擀面条,做一碗热汤面。当然,年轻人做的面尽管稍欠火候,可毕竟是一份孝心,心里暖暖的。这些年走南闯北,像一只随风飘荡的风筝,南滋北味的各种美食也算品尝了不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面。人在他乡的宾馆里,吃早餐的时候一定会让师傅给我煮一碗热汤面。觉得这样胃才舒服,精神也会愉悦起来。记得有一次在黑龙江的一个县城,朋友领我去一家面馆吃早餐,来这里吃面的顾客非常多,几乎是座无虚席,而擀面条的只有一位40岁左右的妇女。我有些吃惊,问:“这擀得过来吗?太累人了吧。”她说:“习惯了。不管咋说,也比割麦子轻松。”我看她在擀的时候在面皮上撒一些苞米面,我有些奇怪。她说:“这样擀出的面条就不黏了。”哦,原来如此,看来做面条是门学问呐。
一夕,出差去兰州,心想,无论如何要吃一次正宗的兰州拉面。也可能是喜欢拉面的缘故,觉得兰州很吸引我。兰州是全国唯一的一座黄河从城中心穿流而过的城市。兰州控黄河而屏皋兰。这足以让兰州城一下子气度不凡起来。还是先逛一逛吧。总要把肚子空出来,这样才能真正地品出地方美食的特色来。矗立在立交桥一侧的大西关清真寺、九曲安澜的黄河大铁桥、在黄河上航行的汽船、冒着黑色浓烟的大驳船、沉浮而去的羊皮筏子、黄河边巨大的古代木制水车,兼之黄河两岸一幢连一幢的高层建筑,以及那些过去我一直错认为是黄刺梅的连翘花,渐次奔来眼底。今之兰州无疑是大西北的一枝璀璨的奇葩。
但重中之重,还是去品尝一下正宗的兰州拉面。兰州人说,如果三天不来个“牛大碗”,心火难耐。那么,这是怎样神奇的面呢?
兰州的面食很丰富,凉面、浆水面、酸汤面、烩面片、臊子面、扯面、甩面、扁豆面、炒肉面、干拌拉条、炒搓鱼儿等等,花样繁多,让人一下子记录不过来。但其中最著名的还是兰州拉面,并且兰州拉面还是有故事的面。据说,兰州拉面即兰州清汤牛肉面,是清光绪年间一个叫马保子的回族老人首创的。他的拉面有五个特点:一清(清汤),二白(萝卜白),三红(辣椒红),四绿(香菜,蒜苗绿),五黄(面条黄亮)。我去吃的是兰州城里最有名的一家拉面馆。因为不是饭点,客人不多。落座后,净手、品茶,等待拉面师傅当面的表演——这是该店的传统。看那位表演拉面师傅的胸牌儿,居然和一位大歌唱家同名。这个小伙子长得很清秀,隐约还有一点文气。他当着我的面儿,捣、揉、抻、拉、摔、掼,拉出各种宽度不同的面,毛细的、细的、中细、中宽、三棱的、四棱的,菱形的,都是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抻成了。真是让人拍案叫绝。好手艺啊。听说,这年轻的师傅,是兰州拉面大赛中的金牌得主。
品尝过后才知道,正宗的兰州拉面是什么味道,什么水平。正宗的兰州拉面,似乎与黑龙江的“兰州拉面”有些不同。正宗的兰州拉面,清淡、柔软、精致,加老醋后,款款品尝,才能得其中之妙。而黑龙江的兰州拉面,呼噜一进口,吃面人就可以高喊正宗了。可二者的区别究竟在哪儿呢?晏子使楚时说过这样一段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聊做一种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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