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慧兰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婆婆家见到先生的姐姐和姐夫。姐姐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鲜活,说话温文尔雅,穿一套时髦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是一个长期在田地里劳作的瓜农。相比之下,姐夫个子矮小,又黑又瘦,穿一套深色衣裤,身上还沾着黄色的泥土。他的话很少,听我们聊天,偶尔会附和着笑一下,露出还算洁白的牙齿。当时,我心里暗暗衡量,觉得姐夫完全配不上姐姐,姐姐嫁给这样的男人真是亏了。
回来后,我问先生,姐姐当初是怎么看上姐夫的。先生告诉我,姐姐当年初中毕业后在缝纫厂上班,是厂里的厂花。当时,先生一家住在五七农业大学的职工宿舍里,父亲是农校会计,母亲是原种厂职工,家境还算不错。不久,先生家隔壁住进了一位新同事,同事的未婚夫是采石场的小老板。一来二去,两家熟络了,小老板觉得姐姐貌美手巧,便想把自己的老表介绍给她。老表刚从部队转业回来,人老实勤快,心眼灵活,还学了一门木匠手艺。都说“荒年饿不着手艺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手艺的人确实日子好过些。小闸口村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可在小老板的鼓吹下,父亲最终同意让两人见一面。
姐姐在与姐夫见面后,不知怎么,竟被姐夫说动跟他一起去湖南张家界旅游。从小到大,长到22岁的姐姐从没出过远门。姐姐跟姐夫去湖南玩了几天就回来了,回来后容光焕发,好像出去见了一趟世面从内到外都有了变化。后来,也有人给姐姐介绍对象,男方的条件都比姐夫强,但姐姐全都一口回绝,铁定了非姐夫不嫁。
姐姐出嫁那天,先生和同族的几个弟妹一起去姐夫家送亲,去了以后大吃一惊。姐夫家三兄弟全都住在一栋低矮的三间土屋里,除了姐夫的婚房置办了几件家具,其余地方可以说家徒四壁。先生回家气呼呼地跟父母说清实情,可事已至此,旁人又能奈何?
好在姐夫虽不善言辞,但对姐姐一片真心,凡事都由姐姐当家作主,自己只管做事赚钱,赚的钱一分一毫全部交给姐姐。若姐姐娘家有事,跑过来比的士还快。姐夫还曾给姐姐娘家打过一排木柜,七字形的,正好放在家里拐角的地方。姐夫的手艺谈不上好,但材料实诚,做工扎实,能用好多年。虽然后来姐夫的手艺荒废了,可他当时的举动赢得了全家人对他的接纳与认可。
后来,姐姐与姐夫有了一双儿女,两个人勤耕苦作,攒钱在镇上买了一栋楼房,就搬离了姐夫所在的小闸口村。搬到镇上后,他们在附近农场租了三十亩地,开始种瓜。刚开始一年两季,后来改为一年一季。姐夫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很快,他便掌握了一整套种瓜的流程,选种、播种、育苗、移栽、上肥、杀虫、除草、整枝、授粉等,一个人可全部搞定。
姐夫寡言少语,不喜欢群聚和应酬,自成为一个地道的瓜农后,便如鱼得水,怡然自得。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姐夫就骑着电动车来到瓜地,细心查看瓜苗长势,安排好一天的工作,并且时时监测天气和温度。若遇大晴天,姐夫便会赶在太阳出来前把瓜棚的门打开通风,否则温度过高,瓜苗瞬间便会烧死。姐夫时常扛着锄头,这儿看看,那儿挖挖,疏通水道,清除杂草,顺便在瓜地的角角落落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种瓜是一项特别专业的工作,从二月育苗到六月瓜果成熟,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都会导致减产甚至绝收。为此,姐夫从早到晚,长年累月待在瓜地里,累了,就在旁边搭的棚子里休息一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如此。陪伴姐夫劳作,给姐夫做饭、送饭,则成为姐姐每天的功课。
有一次,我和先生到瓜地去玩,看到姐夫正在给花人工授粉。他蹲在垄地旁,神情专注,摘下一朵雄花,小心翼翼地将花粉涂抹到雌花的柱头上。我问姐姐,姐夫如何知道哪是雄花,哪是雌花。姐姐笑着说,他看多了就知道了。姐夫种瓜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诀窍,施什么肥,什么时候授粉,才能保证瓜口味纯正,香甜爽口。到了收获季节,每天都有贩子来瓜地收瓜。整个农场,姐姐、姐夫种的瓜甜度是最高的,因此也最受瓜贩喜欢。遇到旺季,瓜贩子的车排队候在地边,等着他们下瓜。那段时间,姐姐和姐夫常常起五更,睡半夜,还把孩子们请回来帮忙。当瓜农是很辛苦的,然而这份辛苦也换来了丰硕的成果。
因长年累月辛苦劳作,几年前,姐夫得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只得做了手术。好在恢复得很好,一年以后又能背能驮了。只是,从此姐姐便严格看管,并且买了适合田间运输的智能推车,再也不让姐夫出蛮力了。
这几年,每到瓜熟时节,姐姐都会打电话叫我们回去摘瓜。遇到瓜破了,随手放进嘴里,那股清甜,比喝甘露还要舒爽。给我们摘瓜照例是姐姐的事,劳累了一天的姐夫这会儿便会叼根烟,在田间慢慢转悠。黑瘦的脸庞、矮小的个子,照例是沾满泥巴的裤腿。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姐夫的样貌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他的笑容多了,他会对着夕阳和晚风微笑,对着田间的每一株野草和瓜苗微笑。而在他沉默的笑容中,他们的生活也越过越红火。
有一次去亲戚家吃酒,我悄悄地问姐姐,当初她坚持要嫁给姐夫,是不是因为姐夫带她去张家界玩了一趟。姐姐笑着说:“是啊!他是第一个带我去看世界看风景,打开我心门的人。你想想,两个人一起去看山看水,一起经历高山险峰,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吗?更何况经历过这样的坎坷曲折,人生还有什么艰难险阻过不去的?”望着姐姐开心的笑容,我突然感觉她无比幸福。与其说那是一次旅游,倒不如说是一次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美好记忆。而这样的记忆,也许很多人终其一生也难遇到。
我终于理解了姐姐的选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姐姐的人生不正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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