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榴明
■ 我与老房子
小时候住汉口胜利街与合作路十字路口附近,却一直不知道“合作路”这个名字的来历。直到半世纪后才了解,这条路早年叫界限街——是分隔老汉口英租界和俄租界的分界线。
合作路有个灯光球场,鄱阳街有个文化俱乐部(原是旧海关职员花园),家对面那栋旧德林公寓的底层,开着沿街的小店铺,里面卖发饼、糖果,还有我喜欢的糖腌橄榄……
周日休息时,父母会带着我去离家远一点的几条马路玩。有次经过一幢大建筑,红砖厚墙、石头台阶、装着铁花长窗,建筑形状很特别,宽尾巴尖脑袋,像条泊着的大船。我从尾走到头,夜幕下它黑黢黢的,显得无比巨大,我心里直嘀咕:谁家盖房子这么奇怪?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在五十年后才知道——原来它有一个鼎鼎大名的名字:“巴公房子”。
2002年,武汉前辈作家周翼南老师推荐我写一本《武汉老公馆》,自此,我的写作便从单纯的文学创作,转向“城市文化史”这一领域,且一去不回头。
研究武汉城市近现代史,我是从零起步的,从“汉口开埠”这个源头开始,一边进行大量的文献阅读与写作,一边展开深入的田野调查。
随着《武汉老公馆》《武汉百年建筑经典》《武汉城市记》等作品陆续完成,我的研究也逐步深入。史籍记载、专家著述、百姓口述……都成了我重要的资料来源。
二十三年来,我和工作伙伴断断续续,走遍了武汉三镇(包括远郊)将近一百五十处历史建筑与遗存。每一处,我们都实地探访——参观、拍摄、采访、记录整理、写作,或者和相关单位合作录制视频以及拍摄电视纪录片。
其中,自然包括对“巴公房子”的漫长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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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公房子不是公馆,而是公寓,二者虽同属“民居”,性质却天差地别。
公馆是花园式独体住宅,归一户所有;公寓则是可供多户居住的出租住宅。那么,为什么要将它收入《武汉老公馆》一书呢?因为,只要把“巴公房子”说清楚了,就能解释汉口那些俄人公馆的来历。
因此,我们的第一问题便是:武汉,一个中国华中内陆城市,既不与俄国接壤,也非上海那样的沿海通商口岸,为什么历史上会出现相当数量的俄国侨民?
故事要从茶叶说起。1638年,俄国使臣斯达尔可夫带回64公斤中国茶叶献给沙皇米海尔·罗曼诺夫,沙皇品尝后非常喜爱。这被视为中俄茶叶贸易的正式开端。
最早经营对俄茶叶贸易的是山西商人。他们将来自福建武夷山及长江中下游的茶叶,先水运至汉口集散。在汉正街的茶叶货栈打包装箱后,从汉江码头装船,北上至樊城(今襄阳樊城区)起坡,转为旱路。然后经开封,用骡马运至张家口,继续往北,穿越归化(今呼和浩特)、库伦(今乌兰巴托),跋涉于荒漠草原,历经万里艰辛,最终抵达清代中俄边境的贸易城——恰克图(意为“茶叶城”),卸货交接后,由俄国商人穿越广袤的西伯利亚,运往莫斯科乃至圣彼得堡。
从汉口到彼得堡,这条绵延一万数千里的茶叶贸易线路,串联起欧亚大陆数十座城市,史称“中俄万里茶道”。
当年俄国,喝茶成为时尚,由上流社会流传到了民间,原本贵族才可以拥有的生活享受,渐渐为平民效仿,茶叶需求量激增,贸易利润极其丰厚,俄国商人不再满足于仅在恰克图接手的“半截生意”,开始从北往南直抵中国内陆腹地——汉口,意图包揽中俄从源头到终端的茶叶全程贸易。
1861年汉口开埠设关(江汉关),长江中游有了国际港口,远洋巨轮可经长江直达汉口,为直接贸易提供了条件。次年,中俄签订《陆路通商章程》。然而,这所谓的“天时地利”背后,实则是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强行打开中国大门,汉口开埠是列强侵略扩张的产物,《陆路通商章程》更是不平等条约,是在中国主权遭受严重践踏的情况下签订的,俄国得以借此长驱直入中国内陆市场。就是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俄国茶商正式进驻汉口,逐渐取代了经营两百年的山西商帮。
这便是汉口第一批俄国侨民的由来。在俄租界设立前,他们多居住于英租界,也有少数曾住汉正街、花楼街一带。鼎盛时期,在汉俄国茶叶公司多达十数家,其中财势最大是新泰、阜昌、顺风、源泰四家,合称汉口“四大俄商洋行”。
2
J·K·巴诺夫,汉口旧俄租界巴公房子的主人,中俄茶叶贸易史上一位非提到不可的人物——关于他的故事,流传着好几种相互矛盾的版本。
因为巴公房子,我想了解它的主人。
资料信息:J·K·巴诺夫(J·K·PANOFF),传说他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表亲,1869年来汉口,先在新泰洋行工作,后于1874年同他人合资开设阜昌砖茶厂……1891年,他在新泰洋行周年庆典上,代表汉口俄商讲话,向来访的俄皇太子致敬;1896年俄租界设立后,他被推举为工部局议员;1902年,他出任俄国驻汉口总领事,并在此后几年成为新泰洋行主持人……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段历史,自2003年开始,我和工作室的伙伴,与多个团队(包括武汉电视台《汉口老房子》纪录片组、央视《万里茶道》节目制作团队、媒体记者、文化保护志愿者)共同探访汉口英俄租界、赤壁羊楼洞、天津俄租界等地,追寻昔年四大茶叶公司(阜昌、顺丰、新泰、源泰)残存的踪迹,包括俄国茶商的人和故事……
阜昌洋行,当年盘踞在汉口英租界,从江边直到中山大道(当年后城马路),势力庞大。今汉口南京路(南段)原名阜昌路;扬子街的部分建筑,曾经是阜昌洋行仓库,今天还保留着当年仓库的山字形木构架痕迹……从武汉城市地图上,仍可推想其昔日的规模。
顺丰洋行在兰陵路拥有大片厂房和专用码头,从中原电影院背后一直到江边的一大块空地上,历史资料照片留下来了,如今厂房已荡然无存,变为居民小区……所幸留下了两幢洋行行主住宅:黎黄陂路李维诺夫别墅和沿江大道其夫人私宅。
新泰洋行留下的历史痕迹非常清楚,是汉口沿江大道那座气派的大楼。至于它的制茶工厂,考证有两处,一处在新泰洋行大楼现址周边,与顺风洋行工厂紧密衔接处,另一处在新泰洋行大楼隔街对面一片地——现在是居民区——有厂房、仓库和水箱等遗迹留存,在洞庭街另有新泰洋行仓库,一幢灰色水泥墙四层楼至今保留完好,没有“挂牌”……以上破折号后的关于新泰洋行除办公大楼外的遗迹和遗存,我们当年遍寻租界而未得,直到今年阅读武汉文史专家王汗吾、侯红志、韩少斌几位老师的著作《汉口近代建筑图志》,方才解惑。
而源泰洋行,除了一幢行主公馆,我几乎未找到任何史料。那幢公馆——我一定得进去好好看看。
3
因为对万里茶道的兴趣,我和工作伙伴两次探访羊楼洞。这里曾是山西商人与俄国茶贩交易的重镇,成为俄商重要的茶叶基地。
我们上山看茶,参观青砖茶生产,在羊楼洞空寂的古街上想象百年前山西商人和俄国商人茶叶交易贩运的旧风景。
对我而言,羊楼洞还多一层意味。多年前,我的父亲和妹妹下放在羊楼洞茶场——它是一个充满集体记忆(城市历史)和个人记忆(家族历史)的地方,一个区别于中国其他很多乡镇的独特存在。
俄商最初效仿晋商,在羊楼洞设厂制茶,再水运至汉口转运俄国。后来为求便利,索性将加工厂全线迁移至汉口租界江边,于是,租界内茶厂林立。
生意如此兴隆,俄商自然成了汉口俄租界建设的主力——因为那时节,没人比他们更有钱。
美籍华人女作家聂华苓纪实传记文学《三世三生》中写道:
“一九二八年,我家住在汉口旧俄租界两仪街(今洞庭街),正是桂系控制武汉(的时期)……俄租界两仪街的三岔路口,有个上海理发厅。无论什么店,招牌上有了上海两个字,就时髦起来了。那理发厅出出进进的女人,打扮得也格外好看,高高的领子,喇叭袖子,旗袍两旁开一点儿小衩,衩口如意盘花,脚上是三寸空花高跟鞋,手一招,汽车开来了……”
她笔下时髦的“三岔口”,正是巴公房子那锐利的尖角所在。
这说明,即使到了1927年,巴公房子仍是汉口最醒目的地标之一。
我对此亦有记忆。20世纪末我对它的印象是:走上那高高的石头台阶,推开两扇玻璃门,正是聂华苓见过的“上海理发厅”,许多1949年后出生的武汉人都在那里理过发。直到2003年春天,这间百年老理发厅才被一家美容院取代。
而巴公房子的主人J·K·巴诺夫,在研究者眼中却越发神秘。正史文献难觅其踪,关于他的故事多赖民间传说与文人笔记,被视为“野史”,不为方志专家乃至俄罗斯学者所采信。
但,为了讲述一个在汉口租界区声名赫赫的人物,我仍必须写下他。下面的叙述,便杂糅了民间传说记载与地方志专家王汗吾先生的最新考据。
J·K·巴诺夫因身份“显赫”,当年在汉口租界被尊称为“巴公”。和他在阜昌茶厂任机械师的弟弟齐诺·巴诺夫,并称“大巴公”与“小巴公”。1896年汉口俄租界设立,巴诺夫买下江边原英人跑马场的大片土地,成为俄租界内最大的地产拥有者。其中一部分地皮用于建造巴公房子公寓大楼,另一部分则卖给英商怡和洋行,建造高级公寓和商埠,也就是今天珞珈山路公寓群和鄱阳街联排体商住楼。
巴公房子建于1909年(1910年竣工),耗银15万两,总面积近五千平方米,内有房间220间,专供各洋行外籍员工租住。
当年汉口俄租界的建筑,无论风格如何,屋顶常以尖顶或穹顶彰显俄式身份。譬如与巴公房子隔街相望的那克伐生公馆,以及胜利街边的唐生智公馆。
据王汗吾先生最新武汉城市历史考证:巴诺夫于1894年成为新泰洋行合伙人,至1899年,该行俄文名已改为“巴诺夫公司”,20世纪初,他又曾参与管理阜昌洋行,同期经营自己的巴诺夫公司……
传说这位“大巴公”在生意场上的“发迹”,除却可能的皇亲光环,更凭其过人的精明与手腕。做起生意来他毫无贵族矜持,唯利是图,能屈能伸,是出了名的“中国通”,来到中国内地没几年,便深谙汉口市情,一口流利的汉语,亲自与华埠人士沟通。他领导的公司,大力任用华人买办,并从中国东北引进俄籍技工,这都是其成功的关键。
巴诺夫的弟弟,齐诺·巴诺夫,作为茶厂机械师,于1890年设计出蒸气压茶机,取代手工木制压茶机,极大提高制茶工效和质量,为茶厂带来巨大利润。
每逢茶季,汉口江边码头车船云集,车站以及街巷店铺舟来车往,人挑肩扛,盛极一时。俄租界后来居上,江滩林荫,街市繁华,建设堪称各租界之首。
4
然而,鲜花着锦之盛,终有落幕之时。
1914年,一战爆发,沙俄卷入。世界时局急剧变化,俄商在华茶叶生意由盛而衰。1917年,十月革命炮响,苏维埃政权建立。1918年,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遭到灭门。1924年,苏联政府宣布放弃沙俄在华一切特权,中国政府收回汉口俄租界。
从晚清蓬勃兴盛到民国初年黯然消亡,汉口茶市的黄金时代,骤然落幕。最大市场关闭,万里茶道断绝,持续近三百年的对俄茶叶贸易就此终结。四大俄商洋行的厂主们,据说携家财远走欧美,流言纷纷,莫衷一是。
以新泰洋行为例,它创办于1866年,总行在彼得堡,资产雄厚,与沙俄中枢关系密切——1891年俄皇太子访汉,便是以参加其周年庆为名。
1891年4月20日,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汉阳晴川阁宴请俄皇太子尼古拉二世。当晚,太子再度登岸,亲临兰陵路新泰洋行参加庆典,接见在汉俄侨。正是在那晚,我们的主人公“大巴公”,以沙皇“表亲”之尊,代表汉口俄商向皇太子致了敬辞。
次日,皇太子舰队启程东去,俄商巨轮依依相送,直至远方江面。此事是晚清武汉涉外大事,与汉口茶叶贸易国际地位有关。新泰洋行角色相当关键,其中巴诺夫是否深度参与,仍是一个谜。
值得注意的是,新泰洋行气派的新大楼,建于十月革命后的1921年。此时洋行已与英人合作,转产红茶,销往南亚欧洲。据王汗吾先生研究,此时的新泰洋行,名称正是“巴诺夫公司”。这似乎暗示,“巴公”在时代剧变后,依然在汉口的茶叶市场上活跃着。
天津的文史专家曾告诉我:1919年后,J·K·巴诺夫并未离开,他依然生活在汉口(或往来于津汉之间),仍是侨民圈内备受尊敬却深居简出的隐逸富翁……直到1936年,他在汉口开往天津的火车上因心脏病突发去世……
然而,另一种声音截然相反:有研究者认为,根本不存在J·K·巴诺夫这个人。中俄官方档案均无他可靠记载,“沙皇表亲”一说更是荒诞。俄罗斯历史学专家更推断:也许是某个俄人“故意”编造的……
2025年8月,王汗吾先生公开发表《大巴公和小巴公是兄弟吗》,对二人身份是否真实存在提出质疑。
倘若有一天,中俄学者真的考证出确凿无疑的真相,那么我们这些人数十年辛苦搜寻、拼贴出的历史图景,这个迷人的传奇故事,或许将如纸灯笼般,在事实的清风中化为时间的微尘。
三百年,一万里,中俄茶叶之路,多少人物,多少故事,多少破碎的野心和梦想,终究,都成了传奇。
2007年,我为武汉电视台《汉口老房子》摄制组担任撰稿,其中一集便是《巴公房子》,为此我们团队数次深入这栋大楼拍摄采访,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跑进跑出。那时,它的红砖外墙依然坚固,但里面的木结构却已腐朽,天花板渗水,栏杆摇摇欲坠……
我们进屋采访住户,打听一百年前的故事,人们多半摇头说“不知道”,有居民急切地问我们:这个房子“几时拆”?
四十年前,巴公房子还不是那么颓败破烂,我常去尖尖那一头“上海理发厅”烫头发。
四十年后,它已被修缮得焕然一新,坚固漂亮得几乎令人认不出。我和朋友坐在它宽阔的那一头,在星巴克喝咖啡。
时间的灰,悄然飞扬,又悄然落定。老房子还立在原地。故事和人物,如同风吹过的痕迹,似有还无。
胡榴明: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世界濒危文化保护志愿者特邀顾问。从事武汉城市建设史、建筑史研究二十余年,有《武汉城市记》《夕阳无语——武汉老公馆》《三镇风情——武汉百年建筑经典》《昙华林》等著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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