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2月0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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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永垂不朽的树

    □ 曾有情

    哨所没有树。

    孤零零的雪域高原哨所,立在被誉为永冻层、生命禁区的一隅,方圆百里都见不到树的影子,树的根须扎不进千年冻土,树的婀娜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度上成为一种奢望。栽活一棵树荣立三等功一次,这个规定在不少西藏部队由来已久,可惜树没有给士兵们带来立功的机会。因此,哨兵对那种叫树的珍贵物种,无比想念。

    多长时间没见过树了?柳老兵冲我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指头,我知道那代表他已经四年没见过树了。为什么他伸出三根指头会代表四呢?不是他比画有误,也不是我不识数,而是他的右手食指已经没有了。我知道他刚入伍时,为了荣立这个三等功,更为了给哨所增添一抹绿色,异想天开要在哨所种树,托到军分区出差的司务长捎回一棵云杉树苗。为了给树苗抵挡风寒,他利用业余时间搬石头为树苗砌一堵围墙,不幸的是围墙轰然倒下,石头砸断了他的右手食指,大拇指也受伤伸不直了,最终战友们齐心协力也没有种活这棵云杉。那根断指在柳老兵心里和我们眼里都不曾缺失,因此,他伸出三根指头,依然代表四,这已成为他和我们彼此的默契。

    柳老兵全名叫柳松柏,出生不久,迷信的父亲请算命先生给他算过命,被告知金、木、水、土、火五行他命里缺木。父亲纳闷祖祖辈辈姓柳,打老祖宗那里就与树结缘,到了儿子这茬咋就五行缺木了呢?当然不能让儿子顶着柳的虚名,开启缺木的命运。于是,父亲就在他的名字里种了三棵“木”:柳松柏!不仅每个字都有木,还把字形与字意与他的一生都深度绑定,除了自家的“柳”,还特意“引进”了松柏两个品种,都是生命力旺盛而且长寿的树种,有三种树木永久扎根在所谓的五行之中,这下柳松柏一定不缺木了吧?但现实中,柳松柏与树却缘分极浅。长大后,他入伍到了西藏边防哨所,树成了他断指的痛。

    离哨所最近的一棵老柳树,在百里之外的营部勇敢而顽强地活着,那是一种超乎自然的生命传奇。它比所有树都不幸,承受了太多严酷气候和恶劣环境的考验与摧残。但它又是幸运的,生长在一处凹形的山脚,山上融化的雪水滋养它的根须,给了它成活的土壤,三面环抱的山体为它抵挡风暴的侵袭,给了它成长的呵护,它便不屈不挠地长成了兵们稀罕的样子,以它唯一的存在迎接前来朝圣一般的兵们,抒发对它的情感和对树的思念。

    哨所要派人去营部领取今年配发的军装,这本应是司务长的事,但司务长回内地的老家休假了,大家都自告奋勇争取这个差事,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渴望去营部看看那棵柳树,兵们想树都想出病来了。柳松柏肯定想去,对哨长说算命先生讲过我命里五行缺木,如今已经四年没见过树了,去营部看看树好歹补充一下五行中的木。虽然他不信什么五行,但这是个有些创意的说法。偏偏哨长也不信五行,说你还不如拿断指说事,兴许我还会动了恻隐。柳松柏说我不会揭自己的伤疤来换取同情。他又找了一个堪称奇葩的理由,说我姓柳,营部那棵柳树也姓柳名树,算是我的“本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请哨长恩准我公私兼顾,办正事之余顺便走走亲戚,去看望一下这个孤寡的“本家”。哨长正在喝水,一听这个具有笑点的理由,咧嘴一乐,把水喷到了柳松柏脸上。哨长过意不去,就批准了他的请求,毕竟哨所只他一个人姓柳,多少与柳树“沾亲带故”。有的战士不服,哨长说柳树又不是你的本家,你要改姓柳,我就让你和柳松柏一块去。战友们只好让柳松柏代问他的“本家”好。

    到了营部,柳松柏匆匆办了正事,迫不及待地去拜访他的“本家”,放眼望去,远处白茫茫的雪山下,近处黄澄澄的荒野上,只此一抹青绿。没人知道那棵柳树有多少岁,它的年轮藏在它看不见的树干里,但它已经活到了受人尊敬的年龄。那是一棵西藏其他地区常见的左旋柳,又称“唐柳”或“公主柳”。据说是文成公主嫁给藏王松赞干布时,从长安带到西藏的,甚至不少柳树还是公主亲自栽种,刚开始,柳树挺拔伟岸,渐渐地树干就成了扭旋状,奇怪的是旋转方向全都向左。传说是文成公主对遥远的故土深怀思念,感染了柳树,它们每天朝着古都长安的方向张望,天长日久,树干慢慢向左扭曲,以致后来西藏所有的柳树都遗传了左旋的基因。

    柳松柏激动地走向他的“本家”,高大的躯干拧成麻花一般伸向天空,舒展的树冠恣意张扬,轻风中的细叶如同千万条小鱼在池塘中畅游。柳松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匆忙扑上去,张开双臂抱着那棵老柳树,把脸紧紧依偎在树干上,顿时泪眼婆娑。他的手一遍遍抚摸着树干,就像拥抱自己的亲人一般,动情地倾诉:“树啊……树啊……我好想你呀……我终于见到树了,真实的树,活着的树,又大又壮的树,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的树啊……”

    所谓五行缺木柳松柏压根儿觉察不到,但现实中缺树就像身处五千米的高海拔严重缺氧一样,让他感受如此强烈。每个来营部的边防官兵几乎和柳松柏一样,要来看望柳树,拥抱它,抚摸它,对它说一通情真意切的话,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数双手的亲密接触,粗糙的树干上留下一段光滑的痕迹,那是兵们情感抵达的路径。

    最后,柳松柏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重重地拍拍柳树那段光滑的躯干,树枝轻轻晃动,算是对他的回应,柳松柏如同跟退伍的战友告别:“亲爱的树,不论你长成什么样子,都是最美的样子,都是我们喜欢的样子。我的战友问你好啊,我走了。”

    柳松柏回到哨所,把从营部领回的新军装分发给大家。战友们穿上不同型号的崭新军服,我们比以往更绿更艳更精神,守卫在没有树的地方,我们就是一棵棵挺拔的树,无论雪土、冻土甚至没土的地方,都能逆境生长,祖国哪里需要就在哪里扎根,为千家万户筑起坚实的防风林,为祖国抵挡入侵的风暴寒流。

    两个多月后,柳松柏在一次巡逻国境线时,不慎摔了一跤,胳膊受了伤,哨所缺医少药,哨长派我把他送到了营部的卫生队治疗。到了营部,自然要去看望那棵老柳树,当他的目光投向那个熟悉的地方,却是一片陌生,顿时惊得他目瞪口呆。

    树呢?老柳树呢?左旋柳呢?怎么没有了?

    原来十几天前,柳树背靠的那座大山有一半的山体陡然坍塌下来,老柳树被根须固定在那里,不会逃命,从天而降的土石瞬间为它垒起一座潦草的坟墓,它在地里的惨状无法知晓,但它带给柳松柏心里的疼痛,远超他胳膊上的创伤。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那座极不规则的树坟走去,到了跟前,我和柳松柏脱下军帽,缓缓向老柳树弯下腰去,深深鞠躬。柳松柏如同念悼词一般语气沉重悲伤:“伟大的令人敬仰的老柳树——永、垂、不、朽!”

    树干扭曲的左旋柳其实并没有多大实用价值,但它给边防官兵提供的情绪价值不可估量。这棵老柳树活到了永垂不朽的高度,值得官兵深切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