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星 李井奎
■ “牛粪标记”和办公室规则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如果看到有一堆牛粪被人画了个圈,旁边还堆放着小石子,这就说明这堆牛粪有主了。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圈,一下子完成了以下过程:第一个发现牛粪的张三知道这堆牛粪属于自己,你知道这堆牛粪属于张三,张三知道你知道这堆牛粪属于他,你知道张三知道你知道这堆牛粪属于张三,以至于无穷。
再举个例子,你和办公室里的几个伙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大家沟通时都低声细语,免得打扰了别的同事。这天,办公室来了新同事,他并不知道你们之前已经达成的这一默契。于是,当他张口说话比较大声时,你和你的其他同事会故作惊讶地相视一笑,暗含着某种讥嘲。事实上,你们彼此相视一笑既是做给老同事看,也是做给新同事看的,因为这样一来,新同事马上就能意识到他的行为不妥,就会脸红。当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这位新同事也清楚了说话低声细语是这间办公室的文化。
这就是规则与文化带给社会中每个人的“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效果,它可以大大降低人们彼此交往的成本,提高作为群体的生存收益。实际上,共同知识乃是我们大部分社会生活赖以支撑的核心现象。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若想成功地进行沟通,或者成功地进行行为上的协调,通常都需要具备共同知识这个层面上的共识和背景知识。而某种互动若以失败告终,常见的原因也往往是参与者缺乏促成成功所需要的共同知识。
共同知识有着深远的政治、经济、社会和制度、心理层面的含义。数百年前,它由哲学家大卫·休谟首先提出。休谟点明了共同知识在社会协调中的作用,并明确对“惯例”(conventions)做出论述,之后经过经济学家的论证,进入20世纪80年代,哲学与计算机科学领域的认知逻辑学家进一步深入研究了共同知识的逻辑结构。如今,共同知识及相关概念的分析与应用已成为活跃的研究领域。
■ “击鼓骂曹”与“共同知识”
我小时候读《三国演义》,不明白为什么曹丕篡汉、司马炎篡魏,都要费那么大劲搞一个禅让大典,还要再三推辞方才接受。直到读研究生的时候学习博弈论,讨论到“共同知识”这个概念时,我才恍然大悟。
所谓共同知识,不仅仅是指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比如东汉朝堂上下都知道汉献帝把皇位禅让给了曹丕,这还不够,它还要求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如此递归,以至于无穷。通过禅让大典这样一个重大的仪式,曹丕可以一下子让天下士族都清楚地知道,他的改朝换代是合乎古礼的,天下士族也马上知道了这一点,而且他们还知道其他士族也都知道了这一点……以至于尽人皆知。这个时候,倘若你反对曹丕称帝,你的行为可能就做不到共同知识,也就是说,你虽然知道自己反对曹丕称帝,但其他人不知道,这样一个无限递归的过程无法完成,就无法形成统一的信念,也很难形成集体行动来阻止曹丕称帝。就是这样一个仪式,完成了对天下士族的低成本震慑,使天下人敢怒不敢言。
《三国演义》中的许多场景都可以用共同知识来理解,比如祢衡击鼓骂曹——如果辱骂别人,祢衡很可能显扬不了自己的名声,但辱骂的这人是曹操,而且是在宴会上以那种怪异的形式辱骂,这名气一下子就大起来了。这就相当于祢衡的刚正之名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共同知识。这就是史蒂芬·平克在这本《共同知识》里所讲的,我们为什么有打击和压倒名人的心理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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