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春节再次显示了数字生活的强大。
一个人可能在手机上发送了许多祝福,但很少给身边的人拜年。一个人可能在手机上展示了周到的礼数,但在他真实处身的环境中却面目无神。一群人表面上坐在一起,但又像各怀鬼胎一样,各自投入到手机上的心事。他们人聚一处,心各有属,他们因亲属关系聚在一起,但临场状态就跟车站或者商场那种临时聚集一样。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一直是这样的。人是自然界的一员,但这不是他的本质,他区别于自然界诸物种的地方,是其社会性。他生下来就处在社会关系中,人类家庭与“动物家庭”的差异不仅在于规模大小、成员多少、关系的持久性,还在于家庭横向与纵向的社会功能。人作为独立个体也必须存身于社会之中,否则他连语言功能都会丧失。
现在,人越来越像是数字生活的一个节点。人的时间最多地耗用在手机上,而不是身体周围环境的互动中,就表明社会关系在弱化数字关系在加强。时间构成了人的生活,花在某件事情上的时间成为人的事业,花在某个人身上的时间定位了双方的关系。当人把时间更多花在数字生活上,也就构造了他的“数字性”。
他活在数字世界,通过数字空间打造人设,建立他的数字形象。而对他身体周围的世界,他不再那么在意。他把数字空间的意义看得更加重要,那个似乎虚拟又似乎真实的世界,使他在真实世界的成功得到延伸或者扩大,也使他在真实世界的失败得到改写。
通过数字空间,他不是在再现生活,而是在表现真实生活中那些他愿意让人看到的部分,塑造出一个并不真实的“我”。那其实就是一个“他”,这个“他”就是他理想中要让别人看到的“我”。因此他在数字空间里完成了对自己的虚构。
他晾晒各种挑选过的生活内容,把自己表现出来,是围绕着一个人的美颜全境化。他通过深度加工,把自己希望别人看到的自己表演出来。数字空间中,他自己“文本化”了。数字空间其实是一个人人都不真实、人人都不是再现自我、人人都在表现或者表演的场所。一个人的数字人设不是真实的人格,而是一个有意识的自我建构,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误导,让人通过数字空间误以为自己是某个样子,而真实的样子可能天差地别。
数字空间的直播是典型的虚构场景。直播场景和直播语言,都不像真实生活那样不带意图、直接呈现,而意在让观看的人产生某种印象。一个在生活中对父母都吆五喝六的人,直播中一口一个“亲”一口一个“宝子”,那么贴心,那么善解人意。
美颜不是面孔美化的技术,而是数字生活的普遍技术。面孔、声音、画风之外,趣味、格调、性情、认知,都在数字生活中经过了美颜处理。因此,数字空间中的某人,不仅不是真实的某人,而且可能也不是一个模拟物,只是一个虚构的、从来不曾存在过的符号。那个数字人格也许可以对应到某个身份证,但不能对应到身份证所标注的那个真实的人,他的真实生活另有面目。
数字世界中的时间又是怎样的呢?那里的时间当然也是不真实的。直播的时间是最直观的,它与现实时间同步,但它用于构造和巩固人设,而不是用于展现真正的生活,因而这个时间是表演的时间。各种制作出来的视频,时间是被压缩的,制作的功夫、文本化的功夫,花费了大量时间,但都在画外。
数字人设的积累,更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我们说数字人设,而不说数字人格,是因为人设是有意的设定,而人格却是无需预设的天然呈现。数字人设由特殊的叙事文本构建,这些文本大多是极为碎裂的片连缀而成,日积月累,每一个小碎片都藏着一点机心,但每一次机心都来不及细加表述,或者叙事者也不见得有能力详加表述,但因为时间持续很长,也算是洋洋大观。
数字人设的相互感染或者说相互借鉴,形成了高度趋同的类型化特征。任何一种毒鸡汤都以鸡汤的形式给不特定的“亲们”提供着参考意见或对标尺码,从而使不真实的人设指导了一些人真实生活。虚拟的数字人设改变了另外一些真实人格的状态,这与人工智能指引了真实的人生相似,甚至还不如;毕竟人工智能还有着巨量的数据基础,而数字人设只是一个网红的表演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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