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有战马的气质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通讯员黎羽裳

    在中国人心里，马从来不是简单的动物，它象征着秩序、气魄、审美、信念……

    在武汉探城寻迹，你会发现洗马长街、阅马场、马场角、白马洲、走马岭等数十个地名“含马”，武汉的历史发展与马有着特别的渊源。

    马年春节假期，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武汉春秋》编辑、湖北省地方志专家库成员陈迟，与她在马年之初畅聊武汉的马文化。她说，从大禹治水到关羽藏马、岳飞屯兵，武汉自古就“马”力十足，回望武汉历史文明的发展，宛如一幅骐骥千里、驰骋不息的画卷。

    ■ 探城寻迹，武汉自古“马”力十足

    提到武汉的马文化，陈迟说，这可以从三国说起。

    关羽和赤兔马的故事与马关联最直接、历史最悠久、名气也最大，在武汉留下了藏马洞、洗马洞、洗马长街等地名。

    在龟山之北，有一天然岩穴。明代和清代各版本《汉阳府志》中均记载，此处为东汉末年吴蜀交战时，关羽藏马伏兵之处，故称为“藏马洞”或“关王洞”。据说洞内还有一块磨刀石，磨砺关公大刀。但是此洞今已不存，或在建汉阳铁厂的时候被毁，或在20世纪30年代修筑防空洞入口时被毁。

    三国时期，东吴谋士鲁肃与武汉渊源深厚，原在龟山南麓有鲁肃墓，为其衣冠冢。1955年因修建长江大桥而迁移，是武汉市文物保护单位。

    不只汉阳，东湖湖畔也留下过鲁肃的踪迹。在今东湖风景区北部、临汤菱湖处有一处四面环水的岛屿，传说为对抗曹军，鲁肃积极主张孙权、刘备联合，为与刘备联络，他亲自骑一匹白马日夜兼程赶往夏口。经过此洲时，疲惫的白马仍奋力冲向湖中，却陷于泥淖，精疲力竭的白马挣扎无果，最终身亡。鲁肃痛惜白马，将其厚葬，而此地也被称为“白马洲”，也叫“隐马洲”。

    今日的东湖风景区将鲁肃白马的故事衍生开来，打造了白马景区，有沿湖观景的白马道，有供人休憩的白马驿站，设立白马寻渡景点纪念鲁肃的这匹劳苦功高的白马。

    江夏区有一座将军山，山上有面石壁刻着“文武全才世所无，将军辅国倒三吴”，这是为了纪念东汉末年的武将严颜。

    相传严颜曾在江夏屯兵，有一年遇到大旱，山上驻军没有水喝。严颜骑上他的乌龙驹亲自下山寻找水源。乌龙驹颇有灵性，驮着严颜从数十丈的高山跃下山谷，落在一潭清泉边。严颜大喜，将此泉命名为“乌龙泉”。他回到山上，带领将领掘了一座天池，将山下的乌龙泉水搬运上山。从此山上的万物生灵都受到乌龙泉的滋养，再也不受干旱之苦。将军山与乌龙泉的地名，一直沿用到今天。

    陈迟用三种“马”之意象比照武汉。

    武汉坐拥两江交汇、三镇鼎立之天时地利，自古就是群雄逐鹿的焦点，从楚人“不服周”的开疆辟土，到三国群英隔江筑城一决雌雄，到历朝历代王侯将相攻城略地，在硝烟四起的历史之路上，武汉天然是一匹战马，它一往无前，绝不退避，带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武汉是中原腹心，是九省通衢的关键节点。古有岳飞在武汉屯兵7年，岳家军的赤胆忠心浸润江城土地；近有武汉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抗击日本侵略者，为挽救国家危亡赴汤蹈火。在坎坷曲折的时代之路上，武汉是一匹忠诚之马，精忠报国，勇猛坚毅，在各个战争年代发出最雄浑的嘶吼。

    明代成化年间，汉口镇析出，三镇格局初现，汉口以后来之势腾驾三镇之上，驰名国内国际；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武汉转型为内地重要的工业城市，后借改革开放的东风不断改革创新。在砥砺前行的发展之路上，武汉是一匹一鸣惊人的黑马，它充满干劲，大胆破局，敢想、敢做、敢拼，在日新月异的社会发展进程中留下奋斗的足迹。

    ■ 岳飞坐骑的故事，用武汉话读才有味

    在汉阳动物园路与二环线交界附近，有个地名叫作“邓甲村”，这个名字要用武汉话读才有趣。要了解它的来历，需要先了解岳飞与马的关系。

    南宋绍兴年间，名将岳飞在武汉屯兵长达7年，在武汉留下了诸多遗迹。

    今黄鹤楼公园内有一座岳飞铜像，其背后是一匹高大的骏马。在众多历史传说和文学作品中，岳飞的坐骑是一匹雪白无杂毛、奔跑如闪电的马，多被称为白龙马。岳飞广场上还有一块展现岳飞策马征战金军场景的青石浮雕。

    岳飞帅府就坐落在山脚下武昌老城内的司门口。司门口东边，小东门（忠孝门）城内粮道街马蹄营，为岳家军马队驻扎地。今保留此名，仍有马蹄营小区。

    绍兴四年（1134年），岳飞第一次北伐得胜归来，屯兵汉阳马沧湖一带，大约为今汉阳拦江路西段与归元寺路南端交会处，因将兵器放在指定的营房中，时人谓之“兵藏阁”，今流传演变为“冰糖角”，或因武汉话中“角”与“阁”音近。兵藏阁西侧，为岳家军存放铠甲、兵器之库，由于“存放”和“放置”在武汉方言中称为“顿”，故该库附近的村庄被后人称为“顿甲村”，又因武汉方言中“顿”“邓”同音，今演变为“邓甲村”。

    顿（邓）甲村西南部有一湖，古名汉阳东湖。岳家军在该湖滩操练兵马和放养马匹，该湖由此又被称作马场湖或马沧湖（今武汉动物园东部湖区）。马沧湖东边有翠微峰，翠微峰下是归元寺，归元寺进门右边有翠微古井和翠微古池，相传为当年岳家军部分兵马饮水处，至今保存完好。

    【访谈】

    三镇阅马：长鬃猎猎，内藏绵柔

    ■ 南湖马队不畏强权“不服周”

    读+：提到马，武汉人很容易想到的地名就是“阅马场”。这里发生过哪些重大事件？

    陈迟：阅马场不仅是一个为人熟知的地名，更是武昌厚重历史文化的一个缩影。

    阅马场位于老武昌城区的中心，北依蛇山，明代楚王府坐落于此片区之西。清顺治年间，巡抚刘兆麒在此建练兵演教场，并置演武厅，也是马科考试之所，称阅马场。

    阅马场早期即具有鲜明的军事政治属性。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六月，武昌兵变，推夏逢龙为总统兵马大元帅，在此设立指挥部；1853年太平军第一次进入武昌，曾在此搭台宣讲，群众争献金银，踊跃参军；1911年11月3日，黄兴在阅马场拜将台就任武昌起义军政府战时总司令之职。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数千学生在此集会游行，此后此地多次为武昌人民庆祝北伐胜利、武汉人民庆祝抗日胜利、武汉解放的集会场所；阅马场北部为“辛亥革命武昌起义军政府旧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读+：阅马场因“阅马”而得名，南湖马队则以骑兵力量为核心，在辛亥及后续反袁、倒黎行动中奋力冲锋。这支与“马”深度绑定的队伍所承载的精神，对武汉人而言有着怎样的特殊意义？

    陈迟：1906年，清政府陆军第八镇马队第八标，和炮队第八标第十一营驻扎在武昌城中和门，也就是现在的起义门外的南湖一带，故称“南湖马队”。

    1911年，湖北文学社、共进会等一些革命团体，在湖北新军中秘密做动员组织工作，准备推翻清朝统治。当时南湖马队是起义的积极响应者，但是起义未能如约在10月9日进行。

    1912年秋天，南湖马队的教官刘国佐、队官陈启胜等人，动员力量，打算在辛亥革命一周年之际推翻黎元洪和军务司。但是事情泄露，黎元洪抓捕了不少起义人士，南湖马队提前举事遭到伏击，200多人阵亡。这就是“南湖马队倒黎事件”。

    袁世凯称帝后，蔡济民受孙中山委派回到武汉，策反南湖等地驻军反袁，当时南湖的第一师和马炮营是反袁主力。1916年正月初五晚上，南湖炮兵队率先发难，但起义失败，损失了100多兵力。

    南湖马队是湖北新军中受革命思想浸润较深的队伍，其多次积极举事充分展现了其先进的革命性，尽管结局悲壮，以失败告终，但他们以“马”为刃、不屈不挠，用热血践行了首义精神。这份不畏强权、奋勇争先的劲头，有着一种典型的武汉脾气。

    ■ 蔡甸有座低调的马鞍山，藏着知音佳话

    读+：聊了武昌的马，咱们也聊聊汉口的马。武汉曾是中国近代赛马运动的重镇，“马场路”“马场角”等地方是不是都与其有关？

    陈迟：近代武汉与“马”最直接关联之场所，要数汉口的跑马场。自清末至民国，汉口先后兴建多处跑马场。汉口是当时内陆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交通发达，人流量大，经济发展势头迅猛。赛马本身也由最初的休闲娱乐演化成为一种经济形式，商人通过跑马竞赌赚取高额利润。

    约在清同治三年（1864年），英国人在汉口英租界以北、汉口城堡内（今兰陵路与黎黄陂路之间一带）建马道子（即赛马场）和球场，后来不满范围太小，将其移至法租界边缘，是为汉口建立的最早的跑马场和球场。

    1902年前后，英帝国主义者贱价从刘歆生手中购买汉口东北郊地皮八百亩作为新跑马场所。1905年被正式辟为西商赛马会的跑马场。范围在今解放公园附近，但面积远超解放公园。西商跑马场歧视、侮辱中国人，是“租界外的租界”。

    1906年，刘歆生等人在今同济医院、航空路、万松园等土地上，仿照西商模式兴建了一个“华商体育运动会”，通称华商跑马场。

    1926年，王植夫等人集资合股，又在现唐家墩一带，建起了一个号称中西合作的“万国体育运动会”，通称万国跑马场。因离市区较远，营业比不上“西商”和“华商”，但留下了“马场路”“马场角”等地名。

    1928年前后，在王家墩空军基地一带建有公共体育会跑马场。20世纪30年代前后，汉口曾同时存在至少4座跑马场，是全国同时拥有跑马场数量最多的城市。

    早期外国人创办的跑马场带有浓重的殖民特征，随后由华商主办的跑马场性质复杂，虽有独立自主之志，但仍有鱼肉百姓之嫌。1925年至1935年间，是汉口赛马最疯狂的时期，“西商”“华商”“万国”三个跑马场同时开赛。武汉沦陷期间，马赛由日寇在西商跑马场主持，渐形冷落，以至停顿。抗战胜利后，英帝国主义卷土重来，但赛马一直没有恢复。华商跑马场则由青红帮联合一些骑师，举行过多次马赛，掠夺人民。在这股漫长的赛马赌风中，许多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1949年5月，西商跑马场从英帝国主义者掌握下无条件收回，华商、万国跑马场自行关门。

    当代以来，武汉基于稳定的发展势头和开放多元的发展格局，由在鄂港商在汉创立了东方马城，成为武汉改革开放标志性的项目之一。2003年，现代赛马场所武汉东方马城在东西湖区投入使用。历经近30年发展，在这里已经举办了二十一届中国·武汉赛马节，中华马文化在这里得到升华和普及，“赛马之都”已成为武汉一张崭新的城市名片。

    读+：武汉之“马”大多铁蹄铮铮，武汉有没有那种文艺范儿的“马”？

    陈迟：还真有。武汉这里的马脾性不只有刚烈的一面，也有绵长的一面。

    最典型的，就是咱们的“知音文化”。伯牙、钟子期的故事，不光武汉人知道，全世界都知道。水星上有座环形山就叫“伯牙山”，20世纪美国发射的“旅行者”号探测器，带了一张《地球之音》铂金唱片到太空，里头收录的古琴曲《流水》，就是中国音乐的代表。这是武汉人讲给宇宙听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也跟“马”有关。

    在武汉有两座马鞍山。大多数人知道的是洪山区的马鞍山，而在蔡甸区的马鞍山显得更为低调、深沉。在马鞍山的集贤村有一处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即“高山流水”的主角钟子期之墓。徐焕斗编纂的《琴台纪略·自序》记载：“往者钟太守谦钧葺钟子期墓于马鞍山麓，谕集贤村钟氏子姓岁时享祀弗绝。”清代咸丰年间汉阳太守钟谦钧知道钟氏家族自春秋以来一直在马鞍山麓一带生活，故在此修葺了钟子期墓。近现代以来，墓几经修缮，于2008年列入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

    高山常在，流水不腐。武汉的“马”，不光能上阵打仗，也能载着两千多年的知音佳话，一直走到今天。

    ■ 寻“马迹”探江城，三条线路三种风格

    读+：新年里，若是读者朋友想按“马迹”游览武汉，您会推荐哪几条主题路线？

    陈迟：我粗略设计了三条路线，正好对应武汉三镇——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马”，每条路线游览看到的故事都不一样。

    先说武昌。这条线得从黄鹤楼公园开始。园里有尊岳飞铜雕，他牵着他的良驹，英气十足。铜雕背后，是这位将军“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一生。紧接着可以往东湖走，白马洲就在东湖边上。

    再说汉阳。这条线最好从洗马长街开始，这条街的名字就透露着“这儿跟马有关”。当年关羽镇守荆州，在汉阳练兵，战马就在这里洗浴。江滩里专门做了洗马池、藏马洞的景观雕塑。顺着江边走，就来到了大禹神话园。园里有尊大禹龙马雕像——龙马负图、大禹治水，那是咱们老祖宗开天辟地的意象。站在此处看江汉朝宗，两江交汇，水势滔滔，气势磅礴。

    最后说说汉口。这条线适合走得轻松一点。先来到解放公园，这里有八匹骏马雕塑“八骏图”。民间说法多，相传它与周穆王的八骏有关。它代表的是辅佐英雄建功立业的功臣，是奔腾向前、一往无前的精神。看完雕塑，自驾至黄陂木兰山、木兰草原。木兰草原上伫立着一尊木兰骑马雕塑，木兰身着戎装，高举弯弓，胯下骏马四蹄生风。此地相传为花木兰年少时骑马习武之地，据此打造了大型实景剧《花木兰·云中战歌》，英姿飒爽的演员纵马驰骋，潇洒快意，值得一看。

    三条线走下来，你会发现，武汉的“马”确实是各有各的秉性：武昌是忠烈之马，汉阳是开天辟地之马，汉口是英雄传奇之马。想看哪一面，就选哪条路。

    ■ 武汉还有这些“含马量”高的地名

    【马道门】 位于武昌区得胜桥东侧。由西向东转南，略呈直角形，全长155米，宽4米。清代古巷。官府在此曾设马厩，以此为马匹过往之处得名。

    【马  池】 今东西湖区有马池路、马池桥、地铁马池站等。相传，此处古为官府牧马场，辟有饮马池，故得名。

    【下马湖】 今位于汉阳墨水湖东部，武汉动物园东部。因昔日为牧马饮水必经之地得名。今仍有下马湖路、下马湖小区。

    【走马岭】 位于汉口东西湖区的走马岭名称有不同说法。一说关羽“千里走单骑”的时候行至此地，曾让马匹在此休息、吃草，于是改名走马岭。另一说则认为此地是古战场，也是交通要道，战马往来频繁，故称“走马岭”。

    【马  湖】 位于洪山区。昔日为荒湖，曾为吴佩孚部的放马场，故得名。今有马湖新村、马湖地铁站名。

    【操家塘】 今位于武昌复兴东部，南北走向，古老街巷，稀有水塘，称操家塘，是清代供马饮水之处，后巷以塘名。今名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