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关系

    □ 刘洪波

    “搭子”已经在社会生活中登堂入室。线上有网游搭子、动漫搭子，线下有剧本杀搭子、密室搭子；休闲有旅游搭子、跑步搭子，知识获取有学习搭子、读书搭子。还有什么，似乎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有搭子。

    但什么是搭子呢？可以肯定的是，搭子是一种人际关系，但与传统人际关系很不相同，它是为个人项目组建的有限关系。

    传统上，人际关系基于亲缘、地域以及生活经历而展开。现代社会把每个人都纳入职业轨道，从而有效建立了职业—业余、生产—消费、工作—休闲的双重生活，也由此实现了时间分配的程序化。职业、生产、工作中是协作模式，业余、消费、休闲是私人模式。

    “搭子”是私人模式中的新型人际关系，出现在业余、消费、休闲领域。

    传统上私人关系因交往深浅程度而决定可以做什么事情，陌生、初识、朋友、至交、恋人、配偶有着不同的关系层次，如果一起做事，则有着不同的方案配置，“交浅言深”都不合适，行为就更加各有界限。

    搭子跨越了个人社交的深浅层次，舍弃了私人关系中的情感基础，而直接面向项目的完成。个人把活动变成“项目”，为每个项目寻找合作伙伴，形成搭子。打网络游戏是项目，特种兵式旅游是项目，聊天说话是项目，吃饭打卡是项目，个人生活的所有事项都可以是“项目”，进而实行项目式打理。

    这表明“项目”这种现代工商业思维渗透到了私人生活领域，进而改变了私人交往的规则。项目围绕其任务组建工作团队，私人事项也围绕事项完成而组建关系。过去人们是在朋友中寻找能够一起玩点什么，现在是要玩点什么了就去找搭子。

    搭子关系登场，代表人际关系的数字化塑造已经被认可。没有数字社交，人只能在朋友圈子里寻找伙伴；有了数字社交，人就联接上了基数巨大的人群，才可能迅速找到任何偏向的同好。同时，通过数字社交来组建搭子，也表明对数字社交的肯定性态度，人们对数字社交不再怀疑在先，而是信任在先。传统上需要时间来淘选的伙伴关系，现在可以由陌生人来搭建。

    搭子关系意味着基于事务的临时性、有限性紧密关系，替代了基于情感的长期性、全面性亲密关系。搭子是为单一事项而组建的，单一事项的完成就是搭子关系的结束，这是临时性。在同一时间，人的不同事项，会组成不同的搭子，搭子只在专门事项中组成“搭”的关系，而不是进入对方的各项事务，这是有限性。

    搭子关系意味着私人生活不再是一种整全状态，而是碎裂的事务拼图。各种事项是断裂孤立的，一件事是一件事，人际关系基于一件件事而展开，人际关系表面化、工具化、利益化，所有不直接见效的交往都不值得了。事项细分、时间拆分，才能搭子丛生，私人生活拆零处理了。事完搭子散，时过搭子走，生活与时间拼图化，粗看是高潮迭起，近看是片片碎裂。当时是情绪饱满，回头是风过无痕。

    搭子关系意味着交往从连续时间过程变成即刻实现过程，当下与过去无关，现在与未来无关。这是一种不究问来路、也不期待未来的关系。传统上，生活的真谛在于延迟满足，一个可期待的未来引领人们去接近，并因为接近的过程使付出拥有意义、使日常显得充实。搭子关系使当下的价值突出了，使当下价值的实现重要了，“立即满足”不延迟。这不只是要图个快，而且要能够立即舍弃不麻烦。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搭子关系可能也将离场。无论如何，搭子关系虽然建立在数字技术的背景上，它仍然需要转换为真实的人与人关系，仍然不能细致入微地满足情绪，也不能真正无需等待地召之即来，也有挥之不去的一定风险。相比之下，数字人可能更具社交优势，至少在线上生活中，它更不麻烦，更能不露声色地讨好，更能做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法能够做到个别定制，它不仅“比你更懂你”，而且“比你更是你”。

    搭子是真实生活数字化的产物，数字技术接入真实生活，使真实生活具备了数字世界的精神气质，交往中的现实关系和时间深度被简化。未来，搭子可能被数字具身所取代。情感计算、数字分身、AI恋人、虚拟朋友、赛博陪伴都会出现，有温度的机器人也可能进入生活，可能就没搭子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