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
或有一人名南三复者,出自信阳官宦之家,清朝的官员后代,拥有别墅,离家十几里路,每天骑马去别居走一趟。给人印象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闲人、混日子、懒人一路。劳动创造世界,那么不劳动、闲懒混贪,是万蠢万恶之源。一回半路遇雨,走在一个小村,见一户农家,门脸宽敞,进去避雨。此村人因南家名门大户,都有点怕他们,不敢得罪。过了会儿,估计为了待客,乃手忙脚乱,略作收拾,没说,让读者想。说明怕他们,不是冷淡,也不敢冷淡。主人出来邀请南三复进屋歇息,毕恭毕敬。南三复走进一间小小房室,与南家客厅与别墅房室比较,这边都是斗室。坐下后,主人拿起扫帚殷勤扫地,杜诗曰“花径不曾缘客扫”,说的是久无来客,偏僻冷清。接着冲了蜜汁作茶,无叶子茶,就以糖品果品泡开水为茶,这是常事,招待南爷。南爷叫主人坐下,主人才敢坐。南三复问主人姓名,主人说:“姓窦,名廷章。”这名字的文化性高于一般农户。一会儿又献上酒,烹来雏鸡,伺候得周到。
窦老汉有一女儿,刚到使用头簪的十五岁年龄,前来给南三复温酒,然后门外等候,露出一点侧身,中国说法,二八佳丽,美丽过人。南三复一见动了心。占有、享受、消费、剥削、压迫、糟蹋少女的非礼之心,享用之心,发展一步就是恶魔之心。雨停后,他回到家中,不断想起这个妙龄少女。除了享受、消费、占便宜,他还能想些什么呢?
过了一天,南三复带了布匹粮食,又去小村窦家,想寻个套瓷闲泡的台阶。此后,他常常路过窦家,带上酒肉菜肴到窦家逗留。女孩也逐渐与他熟悉,不怎么避讳他,在南三复面前来来去去。南三复看她一眼,她低头微笑。少女甘美,在此微笑,引起某些叫驴种猪异心,也在此一笑。南三复越来越神魂颠倒,最多三天必到窦家一趟。一日,南三复来,正好窦老汉不在家,坐了很长工夫,女子只好出来招待客人。南三复见别无他人,拉住女子胳膊意欲放肆。女子羞惭,严正抗拒说:“我家虽穷,跟男人也要正经婚嫁,你不能仗势欺人!”这时,正赶上南三复死了妻子,便对女子作揖说:“若能得到你的爱怜,我一定不娶他人。”这种人说话等于放屁。女子叫他发誓,南三复就指天起誓绝不负心,女孩应允了与他相好。
此后,得知窦翁不在家,南三复就来与女子私会。女子催促他说:“我们这样偷情私约,岂能长久?我们家得到你的这么多资助,若是提亲,父母必然觉得脸面好看,不会不同意。你快一点办吧。”南三复嘴上说是,心想:农人女儿哪能当自己妻室?含糊其词对付一下。南男该死!这时,一个媒人来给南三复提亲,说的是一位大家闺秀。开始南三复犹豫不定,后来听说女子漂亮,家里又富,决心接受这门亲事。这时窦女已经怀孕,她更焦急地催南三复与她早日结婚,南三复再也不去窦家。不久,窦女生了男孩。父亲大怒,责打女儿,女儿如实告诉父亲,并说:“南三复起誓说一定娶我。”窦老汉放了女儿,叫人去问南三复,南三复却嘴硬不承认。窦老汉便把小孩弃扔,责打女儿更厉害。女儿偷着哀求邻家妇人转告南三复自己的苦处,南三复不予置理。
这天夜里,窦女偷着跑出门,看到她父亲抛掉的儿子还活着,婴儿弃而能活,极不容易,极不可能,今日你我如写一小说,写到弃婴数日不死,是需要费一番功夫、有一套说法儿词句的;到了蒲松龄这儿,只需要“犹活”二字,铁定婴儿“犹活”,反而干净利落,无可争议无可怀疑。小说不是调查报告与案例卷宗,小说的魅力之一,有时正是构思人设的极限无限性。人们都知道体育的本质之一方面是对人类身体极限的追求与突破,那么,文学能够追求人的精神功能的极限与突破,我们想过吗?当然,小说写得与案例调查一样缜密严格,是另一种魅力。像蒲松龄这样大笔一挥万事成型,也完全可以成为大气、主体性,笔力加魅力。
(窦女)抱着娃去找南三复。这叙述有画面感、戏剧感、真挚感与赤子感,反过来说是对南三复之怒,是可忍孰不可忍!到了南家,她对门房说:“如果能够得到他的一句话,我就可以活下去。他不念我俩的感情,还不念他自己的儿子吗?”破釜沉舟,这已是最后通牒。看门的禀告南三复,南三复吩咐不准进门。对自己喜欢过的女子能这样狠毒者,灭绝人性,已有杀气,杀人者人可杀之,南某死罪!窦女倚着南家的大门号啕大哭,一直到五更天才听不见哭声了。天明一看,她抱着孩子已死。没提孩子死活,必是死了无疑,省几个字算几个字。窦翁气愤,上告官府,官府知道南三复不仁不义,准备治他的罪。南害怕,拿一千两银子贿赂官府,得以逃脱治罪。
世上有流氓无赖拆白党冷血南三复,这很不好,他们是美好人间爱情的肿瘤、病毒、劫匪、屠夫与刽子手。在他们身后有贪赃枉法的官吏,他们是使社会风气、人民生活与权力系统不断丑恶化败坏化虚无化的疔疮。
无辜的常人可能被肿瘤和疔疮逼死,死是一个人的结束,多少苦难麻烦愿望计议,多少无明困惑与我执孤独,多未了,都变成往事,渐渐销声匿迹,渐渐归零,而到了《聊斋》这里,死亡是爱怨情仇罪孽更加强烈的开始,这太神奇、太需要、太荒谬,也太感人了!
是的,蒲松龄告诉我们,被污辱与被迫害致死的女子们,特别是窦氏,会在冤死后变得强大、决绝、高能、手段惊天,她会惩罚劫匪骗子屠夫,使正义与无辜不仅受到怜爱同情,而且具备了令疔疮肿瘤完蛋溃败的权威与能力。
后来向南三复提亲的那个大户家人,夜里梦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抱着孩子来告诉他:“不能把女儿嫁给那个负心人,若是嫁给他,我杀了她!”这家人贪图南家富贵,还是把女儿嫁给南三复。互贪富贵,共享灾祸。小说干净利索地讲来的、窦家少女被欺骗与伤害的故事,到此出现了一次特殊外溢。人冤屈成鬼,只要有所显示作怪作法,收拾坏蛋已经富富有余,根本用不着梦中给南坏种提亲的家人发出警告,这里,警告第三方,二级制裁其权威性正义性严重性都还缺少完整的论证与表述,被警告者完全有理由不完全相信、不百分百执行。他们与南氏互相因财富家底而互信,不足为罪,更不足为死罪,扬言要杀死对方待嫁女儿,反而影响了人们对于窦家少女的同仇敌忾。互羡财富,最多是低俗而已。但同时,冤魂二级制裁的情节有一点新意,有一点警示意味,害人害得太大发了,中国传统文化称之为“恶贯满盈”,后果是恶报满盈,会使恶人的报应走向极限。
到了迎亲那天,大户人家陪送的嫁妆很丰盛,新娘子也漂亮。但新人整日愁云满面,不见笑容,躺到床上也泪湿枕席,问她,什么也不说。命中注定,她成为与南三复婚姻与罪孽的牺牲品,新媳妇的苦命是先验的,无解,不解释,更有压迫感、威严感。又过了几天,大户人家来南家看女儿,一进大门就哭,南三复没来得及问,他们进了女儿的屋子,看见一位女子,惊慌地问:“刚才在你家后花园,见我闺女吊死在一棵桃树上,现在这房子里的女子是谁?”屋里的女子听了,立即脸色大变,一下扑到地上死掉,大家仔细一看,竟是窦女。窦女进入南的新媳妇房间,脱离人鬼与恩仇逻辑,并非申冤所必要,再次无解与不解,更加恐怖与凶兆。到后花园看,新娘子却已自缢死在桃树上了。报仇雪恨,难免有扩大化的事情出现,硬戏硬唱,对南三复坏种的反感,使读者接受一切略欠缺硬情理的硬情节。南家一家人都吓得不得了,大祸已成,不自省,天网恢恢,怕有什么用?赶快去告诉了窦翁。窦廷章命人挖坟开棺一看,女儿的尸体已经没有了。窦廷章原恨未消,又添了新仇,悲愤已极,再去官府告状。官府因情节奇异,没有马上断决。南三复又用厚利引诱,哀求窦老汉停止诉讼;官府也收了他的贿赂,这个案子又是不了了之。
注意,这里实际说的是窦父也接受了南家重利,蒲松龄故意含糊其词,打马虎眼,作者对穷人的不得已是不忍正面揭露的。可怜的窦廷章淡出官司了。人是软弱的,苦主是有退却的时候的。然而天理仍然存在,天理仍然不依不饶,冤鬼是敢于坚持战斗的!
南三复经过这事后,家境逐渐衰败,名声也不好听;又加上家里的怪事不断传播,几年内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这个写得令人信服,一两顿饱饭吃不成一个胖子,一两件恶报也灭不了一个恶人。辩证法里这叫量变而后质变。
南三复不得已,从百里外找了曹进士的女儿为妻。了不得,南三复恶行遭报的“书”,说下去外溢到朝廷皇帝佬儿那边去了。窦女的法力,发展到极限无限地步了。还没有来得及成亲,谣传朝廷要选美进宫,有女儿的人家急于纷纷把女儿送到女婿家去。可叹,可悲,可耻!这天,一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女子,坐马车来到南三复家,说是曹进士送女儿来的。她扶着女子进了屋,对南三复说:“选宫女的事很急,仓促间举行不了婚礼,暂送小娘子过来。”南三复问:“为什么没有娘家人跟随?”老太婆说:“还有些嫁妆,随在后面,马上到。”说罢匆匆就走掉。选美进宫,阴阳乱局,破坏了人间婚恋的正常秩序,各种颠覆混乱歪曲罪恶危险事件到处滋生。南三复见这女子也还风流标致,便走过去和她调笑;女子低着头,手里玩弄着带子,神情极像窦女。南三复心里有点腻歪,但没有出声。到了晚上,女子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就躺下,南三复认为这也是新人的常态,没有在意。天已经黑了,曹进士家人没有来,南三复开始起疑。他到床上掀开被子想问一下对方,一看女子已经僵死。南吓得不知怎么是好,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次次地害怕,却居然没有丝毫对自己坏良心的罪恶的反省,南三复恶贯满盈,死定了。他派人去曹进士家问,曹进士家却说没有送女儿这回事,这件奇事又传开了。这时,有个姚孝廉的女儿死去才埋葬了一天,夜里便被贼把尸体盗走了。
南某欺骗玩弄窦家女子,发展到弃窦弃子——两条人命,下一步外溢到一位大户之家,莫名其妙上吊了大户女子——第三条人命,然后发展到曹进士女儿——第四条,没说曹女死活,又横着发展外溢到了姚孝廉家——第五条。横的外溢,形成竖的情节发展,丰富忽悠。蒲氏善用这种以横溢成故事的小说结构方法。
姚家听到这事后,到南三复家查核,一看,竟是自己女儿的尸体,掀开被,赤条条光着身子。姚孝廉气愤,去告南三复。官府因为南三复品行不端屡次被告,厌恶他,按挖坟盗尸罪,判了他死刑。
总之是南某死有余辜,但说起来南坏种并无掘墓盗尸之罪。书写至“论死”二字,戛然而止,反而令读者称快。这里有道德裁判代替司法裁判的不足。依法治国,清朝还谈不到。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写到南三复这种人,早该让他死去了。
值得琢磨的是,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不合理,但中国传统故事与戏曲的包公铡陈世美的故事,对有意杀妻灭子的当朝驸马处以死刑,影响了中国数百年的舆论。《窦氏》的了不起在于它的惊悚刺激,更在于它为绝对全面弱势的少女窦氏鸣冤雪恨,是对男尊女卑偏颇的一种文艺补偿与心理平衡。大哉人生,伟哉文化,有一失必有一得,有一危必有一安,朝廷乖逆了民间有反制,民间紊乱了权力安顿之,长期不对头了,更会有造反有理与替天行道的历史风暴了。
异史氏说:开始玩弄,后来结就夫妇,道德仍然有损。何况赌咒发誓于前,而断绝关系于后?人家在家里挨了毒打,你不理睬;在门外哭泣,你还是听任躲避,多么忍心啊!而南所受到的报应,比起当年有同样罪过的李十郎来,也就惨得多了!
异史氏解说重点似乎在于否定婚姻前的性关系,本作品中最遭罪的窦氏女,就是因了婚前与南三复生了私生子而又被南某抛弃而死的。或者解释为悲剧出自南某的“嫌贫爱富”,就更简单化、呆板化、枯燥化了。
本文动人之处:一是写窦少女可爱的笑容,天真的轻信;二是生下孩子又被男友无耻抛弃的苦难与难以救赎;三是找到被弃而居然没死的婴儿抱在妈妈手里双双死亡; 四是大户人家竟把闺女许配南三复,窦氏女鬼警告无效,新嫁女自缢,窦女鬼魂尸体躺到了南家婚床上;五是窦妇尸再作法将姚孝廉女儿尸体假曹进士女儿之名进南家;最后是南三复罪行论斩。
这是一个道德人情悲剧,基本架构是痴情女儿负心汉,特色是苦主没有活路,只能死,死而不甘,继续复仇,恶人南三复终于暴露凶狠记录,自取灭亡。惊悚加复仇,了不起的戏码。
不仅是强调合法婚配,不仅是谈论结亲不可嫌贫爱富,更牵扯到阶级社会的分裂与不义,牵扯到男权社会女子的沉重命运,蒲松龄对封建社会女性某些遭遇的同情与怜悯,也通过阴间可持续复仇的方式,发泄了积郁良多的不平之气,在价值选择与判断上,异史氏只能权作儒家,说两句要守规矩的话,实际上,文学已经实现为不幸女性发出诉苦与同情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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